驛使带来的詔书还带著长安一路风尘。
周澈拆开封泥,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停住了。
“东宫库房查出海门暗记,涉案內侍已死。命周澈即刻回京,与大理寺、百骑司共审此案。广州互市诸事,暂交苏定方、崔芸协理。”
裴行简接过詔书,眉头越皱越紧。
“东宫?”他低声道,“海门的人竟敢把手伸到那里去。”
崔芸站在港司门口,望著远处还未完全修好的码头,脸色冷得厉害。“他们一开始就不只想坏几条航线。东宫若牵进去,朝中那些盯著太子之位的人,怕是要疯。”
武媚將那封萨珊密信重新翻出,指尖压著其中一枚海浪纹。
“阿尔达希尔说过,海门一直在大唐官场里。这个人未必住在东宫,也可能只是借东宫藏东西、递消息。”她抬起头,“可他敢这么做,说明他不怕查到东宫。”
周澈合上詔书,转身看向苏定方。
“广州的火还没彻底熄。你带水师守住外港,近一个月,所有外来商船改泊外锚地,先验船籍再入港。谁敢藉机闹事,直接拿人。”
苏定方抱拳:“末將明白。”
“崔芸留下,核查三港往来文牒。”周澈顿了顿,“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別再拿铁尺跟人拼命。”
崔芸瞪他一眼:“你先把自己肩上的伤养明白,再来管我。”
周澈难得没回嘴,只看向武媚。
武媚立刻警觉:“你不会又想让我回长安后待在府里吧?”
“这次你跟著长乐。”周澈道,“东宫牵扯太深,进宫后一步都別乱走。”
“我又不是三岁。”武媚不服气。
长乐从后面走来,抬手按住她的肩:“你不是三岁,但有人会把你当成最好欺负的那个。听周澈的。”
武媚抿著嘴,最终点了点头。
当日午后,周澈一行登船北归。
海上风平浪静,船行至第三日,裴行简却从船尾捞起一只漂流的木桶。桶里塞著一封油纸包裹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
“莫入东宫。”
裴行简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宫城图。
图上以硃砂圈出了东宫承恩殿,旁边標著一个时辰。
今夜,子时。
武媚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记號我见过。”她指著图角一枚极淡的弯月印,“白鯊岛的帐册里有。阿尔达希尔给海门传信时,每封信上都会压这个印。”
长乐看著周澈:“他们是在邀你过去,还是在逼你过去?”
周澈把地图放到烛火下,火光映得他眉眼沉静。
“既然送到了我们船上,便说明长安里有人等不及了。”
裴行简按住刀柄:“那就多带些人。”
“人不能多。”周澈道,“东宫如今像一锅滚油,谁往里添柴,谁就会被人盯上。今夜我和你进去,长乐带武媚留在宫外等消息。”
长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答应过我,不拿自己去换人。”
周澈抬眼看她:“这次没人能拿我换。”
船头劈开夜色,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隱约浮现。
而那张宫城图,在火光中缓缓捲起边角。
承恩殿下,硃砂圈出的地方,分明还有一行刚被烘出来的小字。
“海门,候君已久。”
周澈等人回到长安时,宫门已经下钥。
李世民却没有让他回府,直接命人將他带入甘露殿。
殿內灯火通明,房玄龄、魏徵、大理寺卿和数名东宫属官都在。太子李承乾站在御阶下,面色苍白,身侧的东宫詹事杜衡则垂手不语。
地上摆著一只青铜匣。
匣中有几封密信、半枚铜印,还有一件染血的內侍衣袍。
“死的是东宫內侍陈安。”李世民沉声道,“他今晨被发现死在库房夹道,喉骨碎裂,手里攥著这半枚印。”
周澈拿起铜印看了看。
印面只剩一个“门”字,边缘刻著细密海浪纹,与阿尔达希尔所用的暗记一模一样。
太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愿交出东宫所有人手,任大理寺查验。”
杜衡忙躬身道:“殿下,此事尚未查明。东宫私库、往来书信皆涉机密,若任由外人翻检,恐怕——”
“恐怕什么?”魏徵冷声打断,“恐怕查出不该查的人?”
杜衡脸色一僵,连忙俯身:“臣不敢。”
周澈没有看他,只问太子:“陈安在东宫服侍多久了?”
“八年。”李承乾答道,“他原本只是洒扫內侍,三年前调入承恩殿外间。平日少言寡语,孤从未听他提过海贸之事。”
“他能接触到哪些人?”
“东宫属官、值夜禁军,还有每日出入承恩殿的內侍。”
周澈点头,將那件血衣翻过来。
衣摆內侧有一小片焦痕,像是被什么烫过。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闻到极淡的蜡味。
“陈安死前烧过信。”他说。
大理寺卿立刻上前:“可衣物上並无残纸。”
“纸烧没了,蜡不会。”周澈抬起头,“他用封蜡压过印。凶手杀他时,他大概刚把某封信藏起来。”
杜衡皱眉:“宫中这么大,如何寻找?”
武媚站在长乐身后,一直没出声,此刻忽然道:“承恩殿西侧有一座废井。”
眾人都看向她。
她有些紧张,却仍把话说完:“宫城图上,海门暗记旁边画了一道弯线。那不是河,也不是墙,是井栏的影子。图上圈的是承恩殿,真正要找的地方应该在旁边。”
杜衡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周澈正好看见他袖口轻轻一动。
下一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衝进来,跪倒在地:“陛下!东宫承恩殿失火!”
李承乾猛地回头,脸色大变。
“承恩殿里有孤的印信和东宫簿册!”
李世民霍然起身:“传旨,封锁东宫!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周澈已经转身往外走。
裴行简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火来得太巧。”
“他们想烧掉证据。”周澈脚步不停,“也可能想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火场。”
武媚追了两步,被长乐一把拉住。
“你留在这里。”
“可那张图——”
“周澈会带著。”长乐盯著她,“你现在替我看住这里的人。谁的脸色不对,谁的手在抖,记下来。”
武媚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承恩殿方向火光冲天。
而甘露殿內,杜衡依旧垂著头。
武媚盯著他的靴底,忽然发现上面沾著一层发黑的湿泥。
那种泥,她在广州佛像底座上见过。
承恩殿的火烧得极凶。
禁军提水来回奔跑,殿前乱成一团。周澈却没有往正殿去,而是带著裴行简绕到西侧废井。
井口早被石板封住,板上压著几盆枯死的花木。
裴行简拔剑撬开石板,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井中涌出。
“下面有路。”他说。
周澈接过火把,往井壁照去。井壁上嵌著铁环,铁环磨损严重,显然近来有人反覆出入。
“你留在上面。”裴行简道,“我先下。”
周澈摇头:“一起。”
两人顺著井壁爬下十余丈,脚下竟踩到一条狭窄石道。石道通往宫墙根下,尽头是一扇包铁木门。
门没有锁。
裴行简握剑在前,刚推开门,里面便射来三支短箭。
周澈侧身避开,箭矢钉入墙中,箭尾绑著浸油麻线,落地便燃。
火光一下照亮密室。
室內堆著十几口木箱,箱上盖著东宫库房的封条。周澈掀开其中一口,里面却不是金银,而是成捆的空白关牒、私铸铜印,以及数十块尚未刻字的船牌。
裴行简咬牙道:“他们把东宫当成了造假牌的库房。”
最里侧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黑衣人从暗门后衝出,手持短刃直扑周澈。裴行简横剑去挡,对方却虚晃一招,转身扑向木箱,手中火摺子已经燃起。
周澈一脚踹翻木箱,木板砸在那人腿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仍疯狂伸手去够火摺子。周澈踩住他的手腕,厉声道:“海门是谁?”
那人咳出血沫,笑得阴森。
“你们查到今天,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裴行简一把扯下他的面巾,脸色骤变。
“东宫侍卫统领,韩朔?”
韩朔在东宫掌管值夜侍卫,负责宫门轮换。他若参与其中,陈安能出入密库,承恩殿能突然失火,便都有了答案。
韩朔却像早就料到会被认出,猛地咬破牙中毒囊。
周澈捏住他的下頜,还是晚了一步。
韩朔浑身抽搐,临死前眼睛死死盯著周澈。
“杜……大人……他……”
声音戛然而止。
周澈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海门西库。”
与此同时,地面上方传来沉重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裴行简脸色猛变:“宫门示警钟!有人闯玄武门!”
周澈抬头看向黑暗井口。
韩朔临死前没说完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杜衡。
而东宫詹事杜衡,此刻正在甘露殿中。
玄武门外,禁军已经拔刀列阵。
十余辆运送宫中薪炭的马车横在门道中央,车上木炭被掀开,露出的竟是一桶桶火油。几名车夫早已倒在地上,喉间皆有刀口。
杜衡站在甘露殿前,神色焦急。
“陛下,玄武门若被火油引燃,宫门一乱,外面的乱兵便可能趁势冲入。臣请调东宫卫率前去协防。”
李世民看著他,没立刻答应。
“东宫卫率今夜由谁统领?”
杜衡答道:“韩朔。”
“韩朔已经死了。”周澈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衣袍上还沾著井下湿泥。
杜衡瞳孔微缩,脸上的焦急有一瞬间凝住。
周澈將那把铜钥匙扔到他脚边。
“韩朔死前提到了杜大人。东宫废井下藏著私印、假牌、空白关牒,杜大人解释一下,海门西库是什么地方?”
殿內霎时安静。
杜衡缓缓弯腰,捡起钥匙,竟没有辩解。
李承乾脸色铁青:“杜衡,你是孤亲自举荐入东宫的人。”
“臣知道。”杜衡抬起头,眼中那层恭顺已经褪得乾乾净净,“所以臣才能替殿下守住东宫,也才能替陛下看清,这天下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魏徵怒道:“放肆!”
杜衡笑了一声。
“魏公,你们总说法度、船牌、关税,说得冠冕堂皇。可广州的富商、明州的海船、倭海的新罗商,哪一个真在乎朝廷给不给牌?他们只在乎货能不能到,银子能不能进帐。”
“所以你就勾连海寇,纵火杀人?”周澈盯著他。
“海寇?”杜衡摇了摇头,“阿尔达希尔不过是条能咬人的狗。真正的海门,从来不是一个人。它是一张网。朝中有人要钱,地方有人要路,海外有人要货,大家各取所需。”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把东宫拖进来,想做什么?”
杜衡看了一眼李承乾。
“臣原本想替太子殿下留一条路。海贸一开,世家、盐商、边镇都会被卷进来。等到他们都盯上东宫,殿下手里若没有自己的钱、自己的船、自己的人,拿什么自保?”
李承乾气得手指发颤,猛地將案上玉镇砸过去。
玉镇擦著杜衡额角飞过,砸碎在地。
“孤何时让你替孤养私兵、造假印、烧大唐的船!”
杜衡额上渗出血,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誚。
“殿下没说过。可殿下也从没问过,东宫这些年缺的钱从哪来,送进来的那些珍玩是谁给的,您赏出去的银子又是谁补上的。”
李承乾僵在原地。
周澈心中一沉。
杜衡这番话,未必全是实话,却足够在朝中掀起风浪。
忽然,玄武门方向轰然巨响。
火油桶被人点燃,烈焰沿著车辕窜起。守门禁军中竟有人突然倒戈,拔刀砍向同袍。
杜衡猛地后退一步,袖中短弩滑入掌心。
裴行简早有防备,一剑斩落他的弩箭。
杜衡转身便往殿后跑,却被长乐挡住去路。
她身后跟著数名女卫,武媚站在廊柱旁,脸色发白,手里却紧紧攥著一卷帐册。
“杜大人。”长乐看著他,“你方才说东宫缺钱。我倒想问问,去年冬天,你以修缮承恩殿为名支走的三万贯,最后进了哪一艘船?”
杜衡的脸色终於变了。
武媚將帐册举起来。
“在广州缴获的萨珊帐单里,有一笔『长安冬货』,数目正好三万贯。收货人的记號,是一座东宫的门。”
杜衡盯著那捲帐册,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抓住我,海门就关了?”
他猛地撞开身边侍卫,扑向廊下铜灯。
周澈追上去,却见杜衡一脚踹翻灯架。灯油泼在帷幔上,火舌瞬间窜起,逼得眾人后退。
杜衡趁乱冲入夜色。
而玄武门外,传来一阵比一阵更近的马蹄声。
有人在宫外高喊。
“东宫谋逆!奉詔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