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拖著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差点把他掀回去。
六月底的汉江,空气里裹著江水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火车站门口一如既往地乱,拉客的司机操著本地话喊“走不走、走不走”,卖凉粉的小推车被城管撵得满街跑。
他在出站口站了三十秒钟,然后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平子!这边这边!”
梁芸站在一辆白色桑塔纳旁边,朝他拼命挥手,那劲头,不像是在接儿子,像是在招呼计程车。
“妈。”陆平走过去,“你小点声,人家都看你呢。”
“看就看唄,我接我儿子,犯法啊?”
陆平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我爸呢?”
“在家做饭呢。听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非要给你做他那个拿手的红烧排骨——就是上次差点把厨房点了那个。”
“他还敢做?”
“我也劝了,他不听。”梁芸发动车子,熟练地拐出停车场,“他说什么『儿子在外面拍电影辛苦了,回来得补补』。呵,你爸这个人,嘴上嫌弃你,心里比谁都在意。”
桑塔纳在汉江的老街上晃晃悠悠地开著,路两边的法桐枝叶茂密,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跟燕京的景致完全两码事。
陆平摇下车窗,闻到了江水的腥味。
“茜茜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梁芸问。
“她昨天就飞九寨沟了,《神鵰》要提前开机。”
“哎呀,那孩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梁芸的语气心疼得不行,“你怎么不跟著去?”
“妈,人家拍戏,我跟著去干嘛?”
“废话,当然是照顾她啊,九寨沟那地方,海拔高,条件差,茜茜一个小姑娘,万一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办?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陆平嘴角抽了抽:“她妈也跟著去了,不是她一个人。”
“那能一样吗?”梁芸振振有词,“多一个人照顾不是更好?”
陆平懒得接话了。反正在梁太后眼里,刘艺菲就是亲闺女,他是捡来的。
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窗户都是千禧年流行的蓝玻璃,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看著就凉快。
陆平进了屋,换拖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旁边多了一副相框,是他在燕京大学生电影节领奖时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反正拍得不怎么样,他正张著嘴说获奖感言,表情像个傻子。
“妈,这照片哪来的?”
“茜茜传给我的,用那个什么彩信。”梁芸把菜端上桌,瞥了一眼照片,“拍得多好,看看你那傻样。”
“这哪儿好了?”
“你懂什么,这叫真实。”
陆平又看了一眼照片,刘艺菲在台下鼓掌的样子也被拍进去了,只占画面一个小小的角落,但她穿著那件白色小礼服,即使像素渣得要命,也能看出她在笑。
“站著发什么呆,洗手吃饭!”陆沉一声令下,把陆平的思绪拽回现实。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糖醋里脊,外加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陆平看著这阵仗,有点恍惚,上辈子他从北电毕业回家,饭桌上从来都是两菜一汤,有时候甚至只有一菜一汤,看来拍电影这事,在老头子心里確实加分了。
“別光看,吃。”陆沉给他夹了块排骨,“尝尝,照著你王叔的方子做的。”
陆平咬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肉燉得烂,汁也入味,跟上次那个差点把厨房点了的黑暗料理判若两菜。
“还行吧?”
“还行。”陆平点头,“进步很大。”
陆沉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严肃表情:“你那个电影叫什么来著,啊对《中邪》,那个奖,含金量怎么样?”
“还行吧,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处女作奖,在业內认可度还是有的。”
“那下一步呢?”陆沉放下筷子,“总不能就指著这一个奖吃一辈子吧?你那个电影我看了,嚇人是挺嚇人,但不是正经路数,你以后打算拍什么?”
陆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爸,我第二部电影的剧本已经写好了。”他从隨身的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你能不能帮我联繫下陈叔,我正缺一笔投资呢,我不光有奖,还有学校老师的背书,绝对不坑人家。”
陆沉嗤笑一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陈叔有通天的关係你也不能用,我嘛就算了,一把年纪承蒙人家提携,你还年轻,不要这么早就蜗居別人下面。”
陆平听出话里的意思了,老爸这是想让他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
陆沉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过了半晌才开口:“你那第一部电影,花了多少钱?”
“七万。”
“挣了多少?”
“目前dvd的版权费是三十万,后续还有分成。”
“三十万?”陆沉重复了一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七万进去,三十多万出来,翻了快五个跟头,这么一算,倒也还行。”
陆平没说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陆沉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在桌上,朝他推过去。
紫色的卡面,正中间印著“中国银行”四个烫金小字。
陆平认得这张卡,那是他爸专门存“私房钱”的,梁芸知道但从来不碰,属於老陆家父子之间的默契。
“这是?”陆平抬眼看他。
“这里面有一百二十万。”陆沉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復了他一贯的严肃,“你妈不知道具体数字,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了,免得她觉得我偷偷攒了多少钱似的,这钱本来是要给你毕业后买房的,但既然你选了拍电影这条路,那就拿去做点正事。”
陆平下意识接过银行卡捏了捏,卡片被焐得温温热,大概是揣在他爸口袋里太久了。
“爸,这——”
“別急著说谢谢。”陆沉抬手制止他,那副谈判桌上的老练劲儿不经意间就带了出来,“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有条件的。
第一,亏了就別想再找我要第二笔,老老实实回来上班,我那个小公司虽然不大,但养活你没问题。
第二,”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赚了得给我分红,两成,第三条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跟你说。”
陆平看著这张银行卡愣神,妈的,差点忘了老爸可是开公司的,虽然產业没那么夸张,但怎么说也算个富豪。
老爸说的確实没错,还是用自己家的钱放心。
“行了,”陆沉收回刚才搁在桌面上的手,“別婆婆妈妈的,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他把桌上那张银行卡又往陆平那边推了推,然后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塞嘴里,咀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饭后,梁芸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著。
陆沉坐在沙发上翻看他的剧本,看得比刚才认真多了,陆平靠著窗台,夏天的晚风吹进来,带著江水和梧桐叶的味道。
从老爸那里拿了一大笔钱,陆平都不敢提车的事情了。
他悄悄跑到厨房,给梁太后捏著肩膀。
“呵,是不是有事求我?”
陆平小声道:“妈,能给我买辆车吗?”
“车!?”
“哎呦,你小声点!”陆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梁芸洗碗的手都停下,“一辆自行车还拴不住你了,你要上天啊,再说了你才多大就买车?”
“不是啊妈,骑自行车我倒是无所谓,可接人家茜茜的时候怎么办?坐我那破车后面多寒磣啊!”
听到这话,梁太后认真考虑了下,“確实哦,茜茜平常要有个什么事,让你去接她,本来跟著你就够掉价了,还坐那破自行车。”
陆平:“......”
梁芸又摇摇头,“但我记得你连驾照都没有吧?”
“妈,我明天就去驾校!”陆平忘了这茬,差点变成无证驾驶了。
梁芸看了他一眼哼道:“你还挺贪心,刚拿了一百多万都不知足,在你爸和我这两头骗。”
“妈,你答应了?”
“答应个屁,想买车自己挣钱去,別老拿茜茜掛嘴边,之前你惹人家生气那事都没找你算帐呢!”
得,陆平赶紧跑开,免得被梁母翻旧帐。
女人就是记仇!
晚上,陆平躺在自己那间小臥室里,这间房从他高中起就没怎么变过,书桌上还贴著乔丹的海报,墙角堆著旧课本,床单是梁芸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手机突然震动,他起身打开臥室门四处看了看,悄悄接起电话。
“喂,平子,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