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无光的天空飘著细碎的雪粒,没有风,雪就直直往下坠,落在城墙上积起两指深。
几只鼠娘从矿道入口跑出来,毛皮领子上沾满雪花,吱吱叫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
“下雪了。”
“好白好凉。”
休息时间的矿鼠们用小手滚起雪球,她们堆了一个雪人,圆脑袋大大,两颗木炭眼睛一大一小。
她们恐怕从来没听说过胡萝卜,因此雪人嘴巴和鼻子都是用指头直接画的,丑得离谱。
“这是男爵大人吱。”
“才不像,男爵大人没这么胖。”
还在搬铁轨的鼠娘扛著沉重的铁条路过,扭头看了一眼雪人和还在玩雪的鼠们,脸上写满羡慕。
厨娘带著几只鼠娘从矿道口走过来,每只鼠怀里抱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小桶,桶沿上掛著一排铜杯子。
“来来来,歇会儿喝口热的。”
热水舀进杯子,递给还在干活的鼠娘们。
“真暖和。”
鼠娘双手捧著铜杯捂在掌心,“居然有点甜。”
“以前冬天只能挤在一起发抖取暖,哪喝过甜的。”
“真得感谢男爵和莱姆小姐,半年多以前哪敢想这种事。”
“男爵大人和莱姆小姐在哪?”
“在城墙上呢。”
城墙上。
硫磺站在莫伦旁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毛皮大衣。
棕色毛领衬著她那头白髮,衣摆长过到膝盖,脚上穿著一双翻毛皮靴。
看起来可爱,漂亮,又帅气。
但稍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些看似由不同动物毛皮缝合起来的地方根本没有缝线,这件毛皮大衣完全是由几块块嵌合兽皮直接裁出来的。
嵌合兽皮极为厚重,质地粗糙,顏色灰褐交杂,而且带著一股十分糟糕又难以去掉的浓郁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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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山没有明矾也没有漆树皮用来鞣製皮革,莫伦只好让鼠娘们用盐和嵌合兽油简单搓揉加工,倒是便宜又快速。
代价嘛,穿上一天,整个鼠闻起来就跟刚被犬娘舔过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一身厚厚的毛皮,总归能隔绝冬天的寒冷。
莫伦转头看了看城墙下还在玩雪的鼠娘们。
无光区虽然终年暗无天日,但矮山毕竟地处边缘,季风与光照地带联通,多雷多雨的夏季与酷寒的冬天並不会放过这里。
能在冬天有玩雪的閒暇,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奢侈的事。
硫磺伸长脖子往外探,努力让脸离那圈臭烘烘的毛领远一点,红瞳里写满了嫌弃。
“好臭。”
“你这件可是厨娘仔细加工剪裁的,比那些鼠娘自己用嵌合兽脑浆鞣出来的兽皮斗篷好太多了。”
莱姆站在莫伦身后,看著硫磺的毛皮大衣,小脸上写满了羡慕。
史莱姆娘不怕冻,自然没有新衣服。
莫伦注意到了莱姆的小动作,摘下自己头顶的皮帽,反手扣在她的头上。
帽子太大,直接滑下来盖住了她半张脸。
“男爵大人,照明弹已经准备好了。”
侦查鼠站在火炮旁边,手里握著点火杆。
“开炮!”
火绳点燃,炮口喷出一团烈焰。
萤石弹拖著金色的尾跡划过黑暗夜空,在极远处猛然炸裂,洒下大片萤石光粉。
淡黄色的光团悬掛在半空中,逐渐向下流淌,照亮了下方广袤的雪原。
在这短暂的明亮之下,能清楚看见下方的惨景。
蚁娘们正拖著商队残骸在雪地上前进,残尸断块在雪地上留下一片长长的鲜红痕跡。
天上突然炸开的光球让蚁娘们齐刷刷仰起头,她们完全不怕,反而蹦蹦跳跳地朝光球挥舞小手。
若是忽略她们嘴边还在往下淌的鲜红血液,手上和还没吃完的受害者胳膊,倒不失为一个有点可爱的场面。
莫伦心里一阵恶寒。
人与驼兽的尸体被带走,散落地面的货物则几乎全被拋弃,蚁娘们只带走了能吃的部分。
这群怪物丧病到这个地步,自然不可能与任何正常聚居地交易。
即使偶尔带走財物,也不过是为了给旅客设下陷阱。
她们手上那些暗红色的长矛和弯刀,全部都是由虫壳生长而来的活体武器。
只要有无限的食物,那就是无限的增生,无限制的扩张。
进食,前进,增长,进食,前进。
和蚁娘相比,新市场那些奴隶商人都未免过於正常了。
硫磺收敛了嫌弃的表情,莫伦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这下可是大麻烦。”
“这些天地上的蚁娘明显少了,大概率是她们在地下筑了巢,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得面临数以万计的蚂蚁大军。”
和兽潮可完全不同,蚁娘极度狡猾,制度严明。
她们可不会一头撞在城墙上,没什么战术她们用不出来的。
蚁娘们十分弱小,但毫无畏惧,能承受高达100%的战损比例。
数量眾多的小蚁娘簇拥著高度特异化的兵蚁娘,掘开城墙,飞上要塞,铺天盖地,简直是士兵们噩梦中的景象。
哪怕是同等数量的鼠族王国正规军,也很难低战损拿下,何况蚁娘往往有十倍以上的数量优势。
而哪怕对方艰难消灭了这些可爱哥布林,只需要不到半个月,数量就会增长得更甚。
但好在和兽潮不同,蚁娘们具有一个人尽皆知的致命要害。
蚁后。
莫伦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蚁后找出来处理掉,不能被这些怪物带著走。”
侦查鼠放下望远镜,担心的说:
“但是男爵大人,灾月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这就是最麻烦的,她们恐怕打算趁著灾月发起袭击,反正只要蚁后活著,兵蚁全死在灾月里也无所谓,硬换也能换死我们。”
灾月本身就是大麻烦,没人乐意在灾月临门发动攻击,过多消耗战备恐怕会完全没法度过灾月。
好噁心的阳谋。
真不愧是那些蚂蚁。
所以莫伦不但得贏,而且要贏得快又乾净。
“我们得趁蚁后还在抱卵,將她们一网打尽。”
硫磺把毛领往下压了压,露出整张白皙的小脸。
“但是现在连蚁巢在哪我们都不知道,要不又跟奴隶市场那次一样,让我当一波诱饵试试?”
莫伦耸耸肩,一摊手,脸上露出那种让硫磺很不安的笑容。
“哪需要那么麻烦,你们没见过蚂蚁搬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