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风都没有的夏夜,屋里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
根本没法待。
吃过晚饭,村里人往往喜欢將家里的竹床搬到大门口或者院子里,习习凉风吹过,街坊们在一起聊著天,孩子们不嫌热也不知疲倦的跑闹玩耍。
这年代工业產品要比农產品贵许多,普通人家里能有电风扇的几乎很少。
“掌柜的,给你拿了一床被子,你晚上上麦场上睡去吧。”李桂花抱著一床薄被。
一家之主往往也是户主,也意味著是当家的人,家里女人们习惯於將一家之主称呼为掌柜的。
家里的麦子全在麦场上晒著,晚上有人看著,会阻止一些小偷小摸好占便宜的人偷小麦。
王富贵闷头抽著菸袋,將李桂花的话当耳边风,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是王琴和自己老娘回来了,又垂下眼帘。
还没回家的老二让王富贵心里既担心又愤怒。
担心的是老二好不容易开始变得务实了些,今天却又一天不归家,说是去做生意,谁知道是不是藉机又跑去打牌了?
亦或者是做生意被抓起来了?
王富贵寧愿是第一种,至少老二人还是安全的。
见王富贵蹲在地上动也不动,李桂花提高了嗓门,
“我说话你听没听见啊?刚才从地里回来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嘛问你又不说。”
李桂花心大,平时在家里虽然嗓门高,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压根儿就没往老二身上去琢磨。
月光皎洁一片洒在大地。
奶奶慢慢吞吞的任由王琴扶著,快到王富贵跟前的时候,他將菸袋从嘴中一拔,蹭地起身,
“妈,老二今天又没回来。”王富贵话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奶奶停下脚步,空气中沉寂了几秒,她开口说道:
“兴许强子是有事耽搁了。”
奶奶心里觉得强子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毕竟这孩子那天自己跑过来主动帮家里割麦子,挣了钱先想著给家里买肉给她买点心,唯独没有想过给自己买,在奶奶心里,王强和以前明显不一样。
王富贵黑著脸,心里焦急又担心,一下子没控制住,將嘴边的话禿嚕了出来,
“有事?他能有什么正经事?都是因为平时有人惯著,这小子才无法无天。
现在他到底是做生意被抓了,还是又上牌桌不回来,咱们连个情况都不知道。”
奶奶被王富贵这劈头盖脸的话说的一怔,嘴唇囁嚅了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自己一个人回了屋。
“干什么?你干什么呀这是?你冲妈吼叫什么你?”李桂花反应过来,將被子狠狠往王富贵怀里一塞,力道逼得王富贵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在平常生活当中李桂花和婆婆之间也有些磕磕碰碰,婆媳矛盾自然是难免,但是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李桂花从来没往心里去过,现在看到王富贵冲婆婆甩出这么不中听的话,李桂花第一个先不乐意。
当初李桂花生完孩子,婆婆照顾孩子不说,愣是足足让她坐够了一百天月子才让她下地。
要知道在村里別的女人生完孩子坐月子最多也就是一个月就下地干活了,可婆婆说女人月子坐不好会落下病根,一辈子都要受折磨。
不仅如此,家里三个孩子都是婆婆帮著一手带大,当初还在生產队挣工分的时候,婆婆一人带三个孩子还能挣半天工分。
年景不好家里粮食不够吃,婆婆將家里的细粮全省给孩子们吃。
李桂花觉得就是亲妈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王富贵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当著闺女和儿媳妇的面他脸上有些掛不住,反推了李桂花一把,
“那是我妈,我和我妈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说完王富贵將被子往胳膊底下狠狠一夹,闪身避过李桂花朝门外走去。
李桂花气得声音提高了八个度,衝著王富贵背影嚷嚷道:
“你妈也是我妈,你这么跟咱妈说话就是不行。”
张霞赶紧上前,指了指狗蛋家方向,
“妈,小心隔墙有耳。”
要强的李桂花不愿被人看了笑话去,將还要说的话生咽了下去,转身朝著奶奶屋里走去。
看著父母爭吵,想到刚才奶奶落寞的样子,王琴这会儿心里有些烦躁,將头上的花头绳一把扯下来,又捨不得的连看好几眼,最后还是咬著下唇將花头绳放在了窗台上。
夜如同一块浸了墨水的粗布,盖在县城的上空。
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天一黑下来,人们也就回了家洗洗涮涮,不到八点钟就睡了觉。
这也是之前家家户户孩子多的原因。
大街上没有路灯,只有不远处还在开著的一家麵馆灯还亮著。
王强一直忙活到最后一个顾客走,才发现天色已经黑透了,看著还有半袋子没有卖完的毛巾,王强决定明天早上上县城里早上去卖。
从村里到县里一来一回八十里路,这会回去恐怕到家都半夜了。
明天早上再来恐怕什么都赶不上趟了!
虽然那张欠条上面並没有明確规定期限,但是王强心里还是想能儘快將货款交回厂里。
诚信走遍天下!
毕竟,这是他人生当中的第一笔大生意,他觉得在厂长面前树立起自己的个人信誉比较好。
前世王强打过交道的最大的人物也就是村长,毛巾厂这种大厂的厂长王强连接触都没接触过。
在村里但凡有一个能在毛巾厂上班的工人,都会被村民们高看一眼,更別说是厂长这样的大人物。
王强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跟厂长打上交道。
还从毛巾厂里赊了货拿出来卖!
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著。
王强心里暗自得意白天的厚脸皮,要不然也没有今天这笔大生意了,將剩的半袋毛巾放在青石板上,青石板被毛巾捂了一天,再加上太阳的炙烤,这会儿躺在上面还有点儿发烫。
虽然县城里也有酒店,但是住酒店得花钱,住宿费一晚上不便宜。
好在现在是夏天,露天下將就一晚上也没什么。
反正王强从小在村里长大够皮实,这对於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小时候收麦子的时候大人忙的没功夫管孩子,他和小伙伴们玩累了会在麦子垛里挖一个洞钻进去,將麦秸秆往身上一盖充当被子。
等大人们忙完回到家才发现孩子还没回来,等找到他们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往往会愤怒的赏他们一顿鸡毛掸子炒肉。
李桂花脾气急,三个孩子当中属王强小时候挨鸡毛掸子挨得最多,不过奶奶护王强也护得最多。
繁星点点,一点凉风吹过感觉好不愜意,除了蚊子特別的多。
想起小时候挨打的事,王强嘴角不由地朝上咧起。
家人都在身边,今天还挣到了很多钱,重生的感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