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忠子斟完酒,退后两步,侯在一边伺候,垂手而立,懂事的很。
谁面前的酒盅空了,他便悄无声息地补上。
谁的碟子里菜少了,他便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碟新菜。
那个老实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合格的、体面的、懂得討主子欢心的內侍。
“陈公公今儿气色真好,一看就是有喜事。”
“吴公公,来,我为你添上。”
......
看著眼前褪去青涩木訥、的旧时舍友。
沈砚抬眼看向席间眾人。
“吴公公,小忠子当年跟我是一同入宫的,住一间屋,睡一张通铺。”
桌上眾人同时安静了半拍。
吴大海举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陈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忠子身上,又转回到沈砚脸上。
“哦?”
吴大海放下酒杯,语气明显郑重了几分。
“还有这层渊源?倒是咱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了。”
方才席间眾人打趣调笑,言语间虽算不上刻薄,却始终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全然是看待底层跑腿小太监的隨意,没人真正將小忠子放在眼里。
毕竟在这些掌事太监眼中,小忠子这般无背景。
无品级的底层內侍,不过是宴席上隨叫隨到、用来伺候取乐的物件。
换句话来说,不知道外面多少小太监想进来伺候。
能够来这里伺候著,已经是开天的恩典了。
沈砚笑了笑,继续道。
“当年他性子老实,不会说话,没少吃亏。如今在吴公公手底下歷练了这一段时间,眼见著出息多了,吴公公调教人的本事,果然让人佩服。”
这话一出,夸了吴大海一番,席间的气氛立刻变了。
吴大海脸上绽开一抹笑,挺了挺肚子。
“沈公公过奖了,这小崽子確实肯下功夫,咱家也就隨手点拨了几句。”
陈安立刻接过话头,笑眯眯地看向小忠子。
“小忠子,沈公公可是御前的人,能得他一句夸,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王保也连连点头,举杯道。
“沈公公慧眼识人,吴公公带兵有方,这杯咱家敬您。”
小忠子也愣了一下。
可如今新晋御前奉侍、深得眾人巴结討好的沈砚,竟当眾认下他这个旧人。
这简简单单几句话,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隨口提携,对小忠子而言,却是这数年深宫苦熬里的巨大机会。
与此同时,席间眾人的神色已然悄然变了。
陈安更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便摸清了其中分寸。
都说这位沈公公背后站著司礼监的大人物,如今身居御前,又是天子近侍,前途不可限量。
他当眾认下与小忠子的旧情,便是明著要提携照拂此人。
区区一个御膳房小跑腿本不值一提,可沾了沈砚的情面,身份便截然不同。
“看不出来,小忠子竟是沉得住气、踏实肯乾的性子。在御膳房默默歷练,不骄不躁,这般心性,在年轻人里头实属少见,日后定然大有可为。”
其余几位掌事太监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夸讚。
有人说他伺候稳妥细致,有人赞他懂事谦卑。
先前席间那股隨意拿捏、调侃戏弄的氛围,荡然无存。
短短片刻,满座人的態度已然天翻地覆。
吴大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小忠子招了招手。
“过来。”
小忠子连忙上前两步,垂手躬身。
“明儿起,灶上的事你別管了。”
“跟著採买的刘公公跑跑腿,先熟悉熟悉门路。干得好了,咱家另有安排。”
从切菜打杂到跟著採办,这可不是挪了一步,这是连升了两级。
採买是肥差,油水足、路子广,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上的位置。
小忠子愣了一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吴公公提拔!谢沈公公……”
“行了行了,起来。好好干,別给吴公公丟脸。”
陈安最会热络气氛,端起酒杯,笑容比方才又热络了几分。
“沈公公,咱们再走一个。”
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意识却反而愈发清醒。
这就是酒桌。
这就是宫里的人情往来。
每一杯酒都有名目,每一筷子都有讲究。
笑里藏著试探,杯盏之间全是文章。
这些掌事太监们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把这点酒桌上的规矩玩得炉火纯青。
既能让你喝得高兴,又能让你喝得不舒服,其中的分寸拿捏,全是学问。
沈砚一面应付著,一面暗暗观察。
他注意到,陈安每次敬酒,都要先拿眼皮子扫一眼王保。
王保每次说话,吴大海都要先咳嗽一声才敢接茬。
而御用监的马公公,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说出来,眾人都要安静片刻。
这七八个人之间,自有高低,自有派系,各自心里都揣著一本帐。
而这些帐本,他沈砚如今还看不懂。
酒到正酣。
吴大海放下酒杯,忽然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瞧咱家这记性!”
他朝小忠子一扬下巴。
“去,把那道『玉蕊含香』端上来。”
小忠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不多时,他双手捧著一只盖著鎏金圆盖的青瓷大碗走了进来。
那瓷碗上了桌,盖子一掀,一股异香腾地散开。
那香气极奇特,不似寻常肉食的浓腻,也没有素菜的清寡。
倒像是把一整座春山的百花蜜都收进了这碗里,却又裹著一层极淡的荤鲜。
香气入鼻,沈砚只觉得精神都为之一振,方才连饮数杯带来的昏沉感竟消退了几分。
席间眾人同时凑近了看。
碗中臥著一块方方正正的肉,色泽晶莹如琥珀,表面裹著一层半透明的胶冻,胶冻里嵌著细如米粒的白色花瓣,也不知是什么花。
“这……这是什么菜?”
“这道菜,叫『玉蕊含香』。做法倒也不算多稀奇,取北疆三斤重的玉龙灵鲤一尾,只取腮边最嫩的那两片肉,用花雕醃透。”
“再取三十六朵初开的清香白莲,只留花瓣,不取花蕊,和鱼肉一同入瓮,以文火隔水蒸足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蒸出来的汤汁滤净后,得吊三遍。头遍去浮沫,二遍去杂质,三遍用鸡脯肉剁成的细蓉吸尽油脂。”
“吊到最后,汤清如水,不见一丝油花。这时候再把汤重新浇回鱼肉上,入冰窖静置一夜,让它自然凝成胶冻。”
眾人听得倒吸一口气。
陈安掐著指头算了算。
“四个时辰蒸,三遍汤,再冰窖搁一夜……乖乖,这一道菜没有两天功夫下不来。”
吴大海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这还不算什么。最费功夫的是那三十六朵清香白莲,花开得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掐准半开未开的那一盏茶功夫採摘。”
“早了香气不足,晚了花瓣就散了,蒸出来的汤便浑,三亩地的荷花,也不过是能选出来三朵罢了。”
王保嘖嘖称奇。
“吴公公,这么金贵的东西,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