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哪一天遇著了一个肯正眼瞧你、肯给你机会的贵人,那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得拿命去惜著。”
“孩儿没权没势没背景,若不是乾爹,现在还在净身坊或者净军营洗恭桶呢。”
赵公公闻言,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
他混跡宫中数十年,阅人无数,最懂人性真偽。
若是沈砚一口咬定毫无怨懟,句句赤诚无瑕,反倒显得刻意虚偽,藏著深重心机。
可他坦然承认当初的怨懟,又通透想通其中利害,字字句句皆是底层小人物的清醒,和想要向上爬的决心,倒是有几分可信之处。
“你能说出这番话,倒也不算蠢。”
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若是你说从无怨言,咱家反倒要觉得你这小子心机深沉得可怕,不敢用了。”
可咱家费心栽培你,耗著力气教你观人心、学规矩、练功法,不是要养一个只懂端茶倒水、贴身伺候的庸奴。”
他指尖叩击案几的节奏陡然加快,力道沉凝,带著上位者的威压:“留在本座身边,终究只是近身伺候的分內事,成不了大气候。你若只想固守眼前安稳,这辈子便只能困在这方寸值房,永远摸不到宫里真正的门道。”
沈砚心头澄澈,瞬间洞悉了赵公公的心思。
这位老狐狸从来不会做无用之功。
今日这番问话、这番训斥,恐怕早已为他铺好了前路,只等他俯首接令、顺势入局。
所以他也没有什么选择,只好开口道。
“儿子愚钝,愿意听从乾爹的安排,任凭乾爹吩咐,绝无二话,无论去往何处,孩儿定守本心、谨规矩、勤歷练。
绝不辜负乾爹的栽培。”
赵公公神色稍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回定职,尚宫监和尚膳监都来要人。尚宫监那边,是想从你们这批新人里挑个隨侍,跟在掌印身边,管的是宫中礼仪、节庆典制,说起来体面。尚膳监那边,要的是个採办,管著宫中食材物料的採买进出,油水最厚,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往里钻。”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著沈砚。
“这两处,在旁人眼里都是肥缺。放在外头,那就是一步登天的好差事。尤其是尚膳监的採办,一年下来,光是各宫各院的例钱打赏,就够你在老家置上几十亩好地了。”
沈砚静静地听著,没有急著表態。
他心里明白,赵公公既然用了“旁人眼里”这四个字,就说明在这老太监眼里,这两个差事都不算什么。
果然,赵公公话锋一转。
“可是,在咱家看来,这两处都不值一提。”
“尚宫监管的是礼仪典制,听著风光,实则就是个管杂务的。一年到头跟那些繁文縟节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至於尚膳监的採办,油水虽厚,可那是外朝的差事,跟宫里头真正的权力中心隔了十万八千里,油水大,自然也就危险,上面让你去指定的位置採买?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敢不同意?”
“你若是同意了,不出事分你点汤汤水水喝,若是出事了,就是顶嘴的羔羊,主要是那位置距离权力中枢太远,你就算在那位置上干上十年,也不过是个肥差上的奴才,永远摸不著真正的门槛。”
“这般位置,寻常奴才去做便够了,不值得咱家耗费心力举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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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心头一跳,知道赵公公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赵公公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慢慢放下。
“咱家替你相中的,是御前奉侍监值。”
这七个字一出口,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御前奉侍监值。
御前奉侍监,是宫中最特殊的差事之一。
不隶属四监十二局的琐碎体系,常驻御前左右,既能近身侍奉帝王,得以触碰朝堂核心机要,更常周旋於各宫贵妃、妃嬪之间。
后宫万般秘辛、朝堂暗流动向,大半都经此处流转。
看似只是隨侍差役,实则手握隱形权柄,结识旁人触不及的权贵。
是无数底层太监挤破头也难企及的要紧位置。
但凡能在此处立足,日后晋升之路,便远比旁人坦荡。
他心中清明,这份差事,是实打实的登天捷径。
“这乾爹拜的值!”
“乾爹……”
沈砚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被惊到了。
自己在地牢中对於周监正的万般谋划,终於有了回报。
赵公公摆了摆手,还未等他感念谢恩,语气骤然一转,褪去了方才的期许,添了几分冰冷沉肃。
“但你可知,这差事风光无限,却也凶险万分?”
“宫中刀剑无眼,却伤不了有心之人。真正能害人、诛人前程、断人性命的,从来不是刑具利刃,是藏在人心底的贪慾、嫉妒与算计。”
“沈砚。”
“孩儿在。”
“咱家问你,你觉得这宫里头,最危险的是什么?”
沈砚一怔,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答案——是触怒龙顏?是得罪权贵?是捲入党爭?
但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在心里把那几个答案都过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谨慎地摇了摇头。
“孩儿愚钝,请乾爹明示。”
赵公公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掂量的东西。
“宫里头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刀剑,是人心。”
“刀剑杀人,不过一瞬。人心杀人,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你今天踩著別人上去了,明天就有十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你,等著你露出破绽,等著你摔下来,好踩著你再上去。”
“这宫里头,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能人。但能活到最后的,一定是那些明白人心有多险恶的人。”
沈砚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赵公公这话,绝不是平白无故说的。
“乾爹教诲,孩儿谨记在心。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赵公公的视线。
“乾爹这番话,可是有什么缘故?”
赵公公看著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机灵。”
他伸手从案上的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了一张纸,放在案面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