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东西,是五天前送到监事司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心里咯噔一下。
监事司,那是內官监下设的机构,专管宫中太监的纠察弹劾。
说白了,就是专门负责告状和查办的地方。
“有人写了举报信,告你心思阴毒,设计陷害同门。”
“说你与小顺子素来不睦,便设局栽赃,將私藏的禁药塞进小顺子的铺位。”
“隨后又当眾巧言令色,顛倒黑白,逼得小顺子百口莫辩,最终被杖责发落。”
赵公公一字一句地说著,语气平淡。
沈砚坐在那里,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事才发生了多长时间。
五天前!
那岂不是说,当天晚上就有人写了弹劾文书送到了监督殿?
这个速度,快到令人毛骨悚然。
“乾爹,孩儿……”
“你不用解释。”
赵公公抬手打断了他。
“咱家已经调查过了,前因后果也清楚。”
“那份金石斛是他放在你枕头底下的,他想害你,结果被你识破了,反过来栽在了自己手里。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可是小沈子,你知道这份举报信最毒的地方在哪儿吗?”
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请乾爹明示。”
赵公公將那文书往前推了推。
“上面写的是你『设计陷害同僚』,而不是你『被同僚陷害后反击』。你看出区別了吗?”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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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看得出来。
小顺子设局害他,他识破后反制。
这是自保。
他设局陷害小顺子,构陷同僚。这是阴毒。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份文书若不是递到了咱家手里,被压了下来,现在你已经在监督殿的刑房里头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乾。
“乾爹……这份举报信,是谁写的?”
赵公公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沈砚深吸一口气。
小顺子已经完了。
他自己是不可能写这份文书的。
那么,写这份文书的人,绝不是为了给小顺子伸冤。
这人的目的只有一个。
借小顺子这件事,把他沈砚拖下水。
“我们这一批新人,马上就要定职了。”
“有人在背后盯著,想趁著这个机会,把孩儿拉下来。”
赵公公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继续。”
“小顺子跟孩儿的矛盾,在练武场上不是秘密。那人知道小顺子跟孩儿不对付,也知道小顺子迟早会对孩儿下手。”
“他就在暗处等著,等小顺子和孩儿斗起来。不管是小顺子害了孩儿,还是孩儿反击了小顺子,他都能坐收渔翁之利。”
“小顺子成了,他少了一个竞爭对手。孩儿反击了小顺子,他就写一封举报信,告孩儿设计陷害同僚,再除掉一个。横竖他都不亏。”
沈砚此刻对“宫里头最危险的是人心”这一句话,有了更多的认识。
刀剑杀人,至少你知道敌人是谁。
刀从哪里来。可这背后捅来的软刀子,你连握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写举报信的人,此刻很可能就在练武场上。
就在新人中间,每天跟他一起站桩、一起练功、一起吃饭。
见了面,说不定还会冲他笑一笑,叫一声“沈公公”,但是却一直隱藏在暗处。
想到这里,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怕了?”
赵公公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砚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头。
“不怕。”
“哦?”
“孩儿是后怕,但不是怕这人。孩儿是后怕,若不是有乾爹在,孩儿此刻怕是已经不明不白地折进去了。”
“这说明孩儿还是太嫩了,只盯著眼前的对手,忘了身后还有无数双眼睛。”
赵公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没蠢到家。”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案面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色泽暗沉,上面刻著一个“武”字。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东厂武库的令牌。”
赵公公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既然要进御前奉侍监值,身上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够看了。化骨绵掌虽然不错,但终究只是一门外家功夫。”
“东厂武库里,藏著这些年搜罗来的各门各派的功法典籍,都是外头见不著的好东西。咱家替你討了这块牌子,你拿著它,去武库里好好挑一门像样的功法。”
沈砚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那块铜牌。
他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孩儿,谢乾爹栽培。”
赵公公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咱家今天跟你说的话。”
“在宫里头,別光盯著前面的敌人,也別忘了身后的人。”
“那些藏在你背后,不声不响,衝著你笑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孩儿记下了。”
一路走回新人值守的偏院。
沈砚面上淡然无波,心底却反覆復盘那封突如其来的举报信。
三日之前。
小顺子刚刚事发落败,这举报信便送入监督殿。
时机掐得分毫不差,文笔老道、措辞阴毒,精准抹去自保反击的始末。
只定格他“构陷同僚、心性阴毒”的罪名。
这般縝密算计,绝不是一时兴起的临时发难。
必然是蓄谋已久。
他深知此刻最忌浮躁,对方在暗,他在明。
一旦贸然探查、显露疑心,便会打草惊蛇。
如今定职在即,局势微妙,不如沉心蛰伏、暗中观察,揪出破绽。
接下来两日。
沈砚依旧是那副谦和温顺、安分守己的模样。
白日隨眾人一同受训学规,夜里静坐值守,待人接物谦卑有度,看不出丝毫异状。
仿佛早已將举报风波拋之脑后。
可他的双眼,从未停止搜查。
很快,沈砚就找到了一个目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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