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水生脸上。
水生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半边脸颊火烧火燎地肿了起来,两行鼻血顺著下巴往下淌。
“黑崽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失踪好几天,就给老子拿回这么几文钱?当你家刘老爷是吃斋念佛的大善人不成!”
歪脖刘那破锣般的咒骂声在水生脑海中轰鸣。
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巴掌。
水生被打得头晕眼花,连连磕头,声泪俱下:“刘老爷饶命!刘老爷饶命!”
水生本是黑河边的一名小乞儿,因皮肤黝黑、身形消瘦,旁人都唤他“黑猴”或“黑崽子”。
而这歪脖刘,便是这方圆几里乞丐的头领。
他专收揽些无依无靠的流民幼童,逼著他们上街乞討、偷扒。
每日討来的钱大半要上缴,若是交不够数,轻则皮肉受苦,重则便是那丧尽天良的“採生折割”。
前些时日,水生实在討不到钱,生怕被歪脖刘活活打死,便横下心把自己卖给了周县尉府上的杨管事。
本想著进府做个奴僕混口饭吃。
谁曾想,那杨管事根本没拿他当人,竟当他是两脚羊,送去雾隱山洞窟里餵那妖魔狍鴞。
水生当时嚇破了胆,尿了一裤襠。
万幸,同行的那位苏小郎君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修。
剑光闪耀间,那不可一世的妖魔与周府恶僕便已尽数伏诛,水生这才堪堪捡回一条小命。
事后,苏郎君留他在悦来客栈小住数日,並请他出面作证,揭发周县尉的腌臢勾当。
这段包吃包住、无忧无惧的时光,对水生而言,简直是此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可水生心思敏感,自知身份卑微,不好意思一直赖在客栈受人恩惠。
开坛宴后,他便悄悄离开了客栈,拿起破碗,重操乞討旧业。
谁知才过了几天,便又落入了歪脖刘的魔爪。
“刘老爷,刘老爷……求您宽限两日,小的一定能搞到钱,一定给您凑够数……”水生苦苦哀求。
歪脖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人颈骨畸形,脑袋始终向右歪著,满脸横肉,几颗黑红的毒疮散布其间。
他猛地飞起一脚,正中水生心窝,直把水生踹得倒飞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遭,紧跟著大步上前,又朝水生单薄的脊背狠狠跺了几下。
“呃……”
水生蜷缩在泥地里,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冷汗与血水流在一起。
“若是搞不到钱,那你的下场,就跟那帮废物一样!”
歪脖刘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巷道的一角。
水生勉力睁开肿胀的眼睛,顺著那手指的方向望去。
巷角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几个不成人形的稚童。
有的失了左臂,有的断了右腿。
有的被药水蚀烂了皮肉,又强行黏上动物皮毛。
还有一个孩子,浑身骨骼被生生折断,硬塞进瓦罐里,只露出一颗枯槁的头颅,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水生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他知道,这便是“採生折割”。
將好端端的孩童活捉了去,毁容断骨,製成各种畸形的怪物,当做摇钱树。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办到……”
水生哽咽著回答,声音细如蚊鸣。
他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歪脖刘的脚步声远去,水生才强撑著散了架般的骨头,哆哆嗦嗦地爬起身。
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破陶碗,像个游魂般在长阴县的街头游荡。
在长阴討钱,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百姓皆是穷苦人,自顾不暇,哪有余钱施捨?
偶尔路过几个鲜衣怒马的富贾乡绅,对他也是掩鼻而过,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不觉间,他抬头一看,竟已来到了县衙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前。
都说新任的冯县令是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连周县尉那等一手遮天的贪官都被他拿办了。
若是去报官,这位大老爷或许真能救我脱离苦海……
想到这里,水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县衙门外的青石阶上。
然而,还未等他磕头喊冤,门后便抢出个凶神恶煞的衙役。
那人二话不说,一脚重重踹在水生肩头,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臭叫花子!活腻歪了是不是?这县衙重地也是你討饭的地方?熏臭了县尊大人的石阶!”
水生被踹得滚下台阶,怀里的破陶碗磕在地上,裂成两半。
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护住碎碗,嘶哑著嗓子喊道:“差爷!草民要见县尊大人!草民要告黑巷的歪脖刘,他拐骗孩童,采生——”
“呸!”衙役一口浓痰吐在他跟前,“什么歪脖子直脖子的!县尊大人今日在伏虎山庄办雅集,跟名士们吃酒呢,哪有空搭理你这號泥腿子!
“快滚!再聒噪,老子的杀威棒可不认人!”
水生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抱著两片碎碗,灰溜溜地缩进了街巷的阴影里。
时近黄昏,天色渐沉。
水生没有討到半文钱,破烂的衣衫上倒又多了几个鞋印。
他失魂落魄地走著,也不知走去哪里,脚步虚浮,神色木然。
远远地,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议论什么。
“……悦来客栈那位苏小郎君,听说一剑便把周顺那狗官给劈了……”
“……可不是么!那姓周的不仅贪墨银两,竟还把娃儿们送去餵妖魔……”
“……官府不敢管的案子,这苏郎君敢管;官府不敢揭的疮疤,他敢揭……”
水生怔神片刻。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清楚,这世上还有一条生路。
他从未忘记过雾隱山那腥臭昏暗的狍鴞魔窟,更未忘记那道如同九天月华般凛冽耀眼的剑气。
只是他始终在刻意绕开,不愿去走。
他怕极了自己受的恩惠太多,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可这吃人的世道,压根不打算给他留半点別的活路。
不去,便是那生不如死的无间地狱。
待街巷彻底被夜色淹没时,水生猛地停住脚步。
他死死咬住破裂的下唇,直到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才將心底那点自卑与怯懦生生压了下去。
他下定决心了。
他要去悦来客栈。
他要去找那位杀妖如同杀鸡,眼中从来没有一丝恐惧的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