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著,苏恆从箱底翻出一架陈旧的天平,哐当一声,搁在地面上。
这天平原是傅瘸子称药材用的,铜盘锈跡斑斑,横樑却还平整。
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碎银,轻轻置於一侧托盘。天平隨即倾斜,那侧沉沉坠下,发出低哑的嘎吱声。
歪脖刘两眼死死盯住那银子,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奈何被苏恆的真气禁錮,半分力气也使不出,只能僵立在原地。
“你且去街上討钱,”苏恆望著他,语气平淡,“討来的银钱,放在那空著的托盘上。若能令天平两端平衡,两边的钱財便统统归你。”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歪脖刘脸上肌肉抽搐,便轻笑一声,又添了一句:
“银子若是难討,铜钱也使得。只要分量相当,一样算数。”
说罢,苏恆袖袍一拂,撤去了真气禁錮。
歪脖刘没有立刻动弹。
真气散去的一瞬间,力气重新回到四肢。
他不禁握了握拳,感受到自己的手能动了,能打人了,能抢东西了。
他阴沉著脸盯著苏恆。
这少年生得清瘦,乍看之下並无半分威慑。
可方才那股深不可测的真气,终究让他心有余悸。
苏恆並未看他,只是垂眼望著托盘里的碎银,神情散漫,仿佛根本没將他放在心上。
歪脖刘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银子上,压低声音確认道:“你当真?”
“当真。”
歪脖刘往地上唾了一口,又拿眼剜了剜墙角两个孩子,骂道:“老子回来再收拾你们。”
隨即扭头便走。
苏恆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隨后缓缓闔眼,呼吸渐趋绵长,进入了修炼状態。
…………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歪脖刘弓著腰走来,手心攥著几枚铜板,放在空著的托盘上。
天平晃了两下,吱呀低鸣,最终止住——
离平衡还差著一截,横樑斜斜悬在那里,像是一个讥誚的表情。
苏恆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天平上,然后望向歪脖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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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脖刘衣服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其中一处泥跡尚未乾透。
“还差一点。”苏恆眯起眼睛。
歪脖刘面露难色,唾沫咽了又咽:“討钱……太难了。”
“难啊。”
苏恆沉默片刻,似乎真的在为他难处而惋惜。
他俯身拾起托盘里的铜板,又拿起那枚碎银,通通塞进歪脖刘手心。
“世道不易,我理解你的难处。拿去吧。”
歪脖刘紧紧攥著铜板和银子。
自己不过抱著试一试的心態。
谁曾想,对方竟真的掏钱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叫人一把扯去了所有念头,白茫茫的,什么都寻不见了。
再抬眼,苏恆身后那只木箱还敞著口。
里头的银子,一锭压著一锭,冷冷地晃人眼。
“还想继续?”苏恆笑了笑。
这一回,他从箱中拈出两块碎银,搁在天平一端。
鐺!
金属落盘,声音不重,却在歪脖刘耳朵里轰然炸响,像是有人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铜锣。
他倒吸一口气,未等苏恆开口,转身便走,步子比上一次快了许多。
…………
这一次他去了足足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有一道新伤——
马鞭抽上去的,从左颧骨斜过嘴角,皮开肉绽,鲜血从伤口渗出,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把討来的铜板倒在托盘里。
叮叮噹噹,声音比上次响亮,却依旧差著一些。
横樑还是斜的。
苏恆看了片刻,依旧把钱悉数给了他。
歪脖刘低著头接过,沉默,粗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木箱上,眼中迸发出寒光,像极了荒原上寻见腐肉的饿狼。
苏恆这回从箱中取出五块银子,一块一块,慢慢码在铜盘里。
每落一块,天平便沉一分,歪脖刘的呼吸便粗重一分。
“这一回,”苏恆语气平和地说道,“稍微给你降低一点难度。
“若是实在討不来钱,我允许你割下自己的血肉,放在托盘里,充作重量。”
说著,便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菜刀,放在天平旁边。
巷子里静了一瞬。
歪脖刘盯著那把刀,半晌没有动。
墙角的小丫头不明白,只是察觉出什么,往哥哥身边缩了缩。
男童盯著那把刀,脸色发白,环住妹妹肩膀的手驀地收紧了。
苏恆也不催,只是在一旁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
歪脖刘又一次离开了。
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像是刚灌了半斤烧酒。
长阴县的夜晚很难討到钱。店家早早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皆是步履匆匆,见了乞丐便远远绕行。
他在几处屋檐下蹲守过,跪在泥泞的地面上。
手伸出去,风把他手吹得冰凉,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老茧,有旧疤,有长年累月磋磨出来的褶皱,像是树皮。
他想了想那五锭银子。
他站起身,往回走去。
…………
苏恆还坐在原处,闭著眼睛。
菜刀搁在天平旁边,夜露落上去,泛起一点湿漉漉的冷光。
歪脖刘在不远处坐下,把左手摊在面前的一块青砖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很久。
男童捂著妹妹的眼睛,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低声道:“別看。”
小丫头把脸埋得更深,身子抖个不停。
劣酒此刻还在歪脖刘的胃里翻腾,烧得他双眼赤红,脑子发懵,连带著对痛觉的畏惧也迟钝了几分。
他举起了刀。
声音很轻,像是切姜。
他没有叫出来。
他把指节放在托盘里。
天平晃了晃,还差得远。
直到此刻,十指连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刺穿了酒意,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不行,不能停。
第一刀已经落了,肉都已经割了。
若是现在反悔,这根指头岂不是白白丟了?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眼神却越来越决绝,像是一个红了眼的赌徒。
他又举起刀。
一根,两根,三根。
托盘缓缓沉下去,还是不够。
剁到第四根的时候,他终於发出了声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痛哼。
左手已经废了。
托盘下沉了不少,但离两端平衡还差著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