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苏恆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木箱里捧出一大把银子,“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另一侧的托盘里。
天平轰然坠下,震得铜盘嗡嗡作响。
歪脖刘怔在原处。
他死死盯著那一盘银子,盯著被压到底的横樑,嘴唇翕动著,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恆重新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巷子里死寂了很久。
然后,歪脖刘笑了。
笑声沙哑、乾涩,带著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哭腔。
胃里的浊酒直衝头顶,將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搅上来。
他想起自己八九岁沿街乞討时,躲在別人家屋檐下避雨,幻想著什么时候能有间自己的屋子。
却被人用棍棒乱打著赶了出去。
脖颈上挨了最重的一下,从此再也没能正过来。
如果有钱……只要有这些钱!
这些银子堆在一起,足够在县郊买处宅子了。
不用太大,破屋也成,只要是自己的,能关上门,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酒劲还没散,血液也因亢奋而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比手难剁。
第一下没有剁乾净,他顿了顿,咬牙又补了一刀。
砖地上的血洇出去,漫过残肢,漫过砖缝,往四面八方爬去,黑压压的一片,在夜色里辨不出顏色。
托盘又沉了一些。
还差著些。
他大口喘著粗气再次抬起刀,手臂却开始打颤,像是风里的枯枝,撑不住了。
这一刀伤及了动脉,血流得太快。
他用尽力气想再补一刀,胳膊却软软地坠下去,菜刀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身子一歪,缓缓倒了下去,脸颊贴著冰凉的青砖。
直到此刻,他的眼睛仍死死盯著天平,盯著那一盘沉甸甸的银子。
嘴唇微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之后,他彻底不动了。
…………
苏恆静静注视著歪脖刘咽下最后一口气。
世上鲜有人能彻底摆脱金钱的诱惑。
前世卖肾换手机的,卖血换钱的,抵押器官借贷的,比比皆是。
更別说歪脖刘这种活一天算一天的底层人物。
对他们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穷著死才是。
苏恆上前俯下身,从歪脖刘怀里將铜板和碎银摸了回来,重新扔进木箱。
接著,他又將天平连同两侧托盘里的东西清理乾净,一併收起。
巷子里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男童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苏恆,脸色灰白,紧紧搂著怀里的妹妹。
苏恆的视线与男孩撞在一起。
他略一沉吟,摸出歪脖刘討来的那几枚铜板,搁在男孩面前。
“银子我就不留给你们了,”他顿了顿,“两个孩子揣著重金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
“往后遇著难处,可以去悦来客栈寻我。”
说罢,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男孩紧搂著妹妹,默不作声地望著苏恆的背影隱入夜色。
一旁,歪脖刘的尸体横陈在血泊的砖地上,创口处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左手只余一根指头,右脚也没了。
跟那些曾被他“採生折割”的孩童相比,也好不了几分。
…………
苏恆识海之中,《功德金书》悄然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行古拙的字跡缓缓浮现:
【刘某,长阴县人氏。诱掳稚童,毒刑凌虐;採生折割,戕害性命。已伏诛。奖二十功德。】
【功德:二百零五/二百(萤火之光)】
这行字跡只存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待流光重新交织匯聚,已然变作:
【功德:五/四百(积善成德)】
下方浮现出数行文字:
“册主除暴安良,激浊扬清。”
“为彰此功,特赐天赋,名曰:【析毫剖芒】。”
…………
析毫,即辨析兽类秋后新生的细毛;
剖芒,即剖开穀物壳上的微小尖刺。
【析毫剖芒】,意为於微观处剥离表象、解构本源,极尽精微之察,洞悉造化之理。
这一瞬间,苏恆只觉双目与神识竟变得前所未有地通透。
天地灵气的聚散流转,体內真气的游走轨跡,皆如掌纹般清晰可辨。
更玄妙的是,他只需凝神定视,万事万物皆会化作精准的数字映入识海:
灵气与真气的转化效率,气息流动的速度,药草中灵性成分的含量……
乃至隔壁窑子里风尘女子的身段尺码,竟也一目了然。
然而,这门天赋施展起来极耗心神。
大约过了一刻钟,苏恆便觉头晕眼花、脑力透支,仿佛通宵死磕了一整本高数习题册。
“听闻修行者的神识,会隨著修为提升而不断壮大,”他心中暗想,“待我突破到炼气中后期,乃至筑基境,再施展这【析毫剖芒】时,应该就不会这般吃力了。”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琢磨起另一桩事。
此番杀了歪脖刘,《功德金书》竟奖励了二十功德,比杀杨管事时还多出五点。
按苏恆过往的经验,死者身份地位越高、罪行越深重,他所得的功德便越丰厚。
可周府的杨管事,地位显然在那只会欺压稚童的乞丐歪脖刘之上。
“如果我没猜错,问题大概出在死法上。”苏恆暗自推敲。
杀杨管事,不过是简简单单一剑封喉。
杀歪脖刘,他借了傅叔的天平,设计了一场“审判”,让对方因贪婪自食其果,尝到了被“採生折割”的滋味,功德奖励便丰厚许多。
再想到此前杀周县尉,他特意安排了一场“演出”,將其罪行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所获功德更是可观。
细细对比,规律已然清晰——
《功德金书》看重的,恐怕正是以恶还恶。
恶人不该死得太轻巧,而该以与其罪行相称的方式,受到应有的惩处。
…………
苏恆拎著沉甸甸的箱子踏进悦来客栈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喜儿早就候在了大门口,双手环胸,斜靠著门框。
云鬢鬆了几缕,垂在颈侧,晨光打过来,肤色像透了光的玉。
看她眼皮子半耷拉著的模样,怕是一宿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