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县尉!周县尉有参与,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一队从神都来的骑兵!他们在县里歇脚补给,更换了破损的兵器马具。吴县令、周县尉同他们密谈一夜,天未亮,便隨他们一同往津口村去了。”
“神都来的?可知是哪部旗號?”
“小人位卑言轻,周县尉防贼似的防著,哪肯让小人知道这些……”
“那他们为何要屠村?”
“小人真的不知啊!兴许……兴许是剿匪吃了败仗,便寻个偏僻村落屠戮一番,割了人头去冒功领赏……”杨管事惨笑一声,“大虞的兵爷们,不一向都是这般德行么?”
“呵,又是杀良冒功,”苏恆嘴角露出一丝讥誚的笑容,“这王朝,还真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啊。”
他收起长命锁。
心念微动间,指间那枚不起眼的簪子竟泛起森然乌光,霎时化作三尺青锋。
冰冷的剑刃抵在杨管事的咽喉,已然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大人……您亲口承诺过,要饶小人一命……”杨管事嗓音抖得不成调子。
“承诺?”
苏恆轻嗤出声,仿佛听了个笑话。
“昨日在县郊,你用几文钱买下那些孩子时,也曾拍著胸脯承诺,带他们回周府吃顿饱饭。
“可结果呢?”
杨管事听罢怔怔失神。
这位大人……还真是记仇啊……
討饶的话尚未出口,剑光已穿喉而过。
杨管事双目圆睁,喉间“咯咯”作响,身躯缓缓瘫软下去。
滚烫的鲜血从颈间创口喷涌而出,迅速在坑洼的地面漫开。
而在苏恆识海之中,《功德金书》金芒流转,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文字:
【周府管事杨广厚,长阴县人氏。倚周府之势跋扈乡閭,凌虐下仆,姦淫婢女;夺產绝户,谋財害命;更以流民稚子饲餵妖魔,恶贯满盈。已伏诛。奖十五功德。】
【功德:三十九/二百(萤火之光)】
…………
“奖十五功德。”
苏恆盯著这行字,目光微凝。
诛杀杨管事所得的功德,远胜於此前杀死周府家丁与眾狍鴞。
这是为何?
是因为他罪孽更深,还是地位更高?
抑或这两者本就互为表里——越有权力的人,便越有作恶的能力?
苏恆暂且按下心中疑惑。
来日方长,待今后斩除更多恶徒,自会弄清这《功德金书》的奖励机制。
…………
“傅叔,药成了?”
竹帘掀起,苏恆迈步踏入客栈后厨。
轮椅上,傅瘸子那张脸宛如风乾的橘皮。
他没吭声,只是微微頷首,手指在桌案上一推,一只粗陶罐便稳稳滑到了苏恆面前。
苏恆伸手接住。
揭盖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光是闻著,便知这东西难以下咽。
但没办法,他必须喝。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每往上走一步,都是生死关。
而这些药方,是前人们经过无数次试错后总结出来的,只为提升那一线破境的可能。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上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强,就得咽下常人咽不下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罪。
短暂的死寂后,傅瘸子眼皮微抬,视线落在苏恆脚边。
“你怎又拖来了一具尸体?是又要我炼什么药么?”
地上,杨管事的尸体像条死狗般瘫著。
他腿上旧伤已结黑痂,脖颈处却多了一道崭新的血线,殷红鲜血蜿蜒而出,浸透了一身锦衣。
那双圆睁的瞳孔里,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哀求,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颐指气使的威风?
“傅叔说笑了,”苏恆將陶罐重新封好,隨手掛在腰间,语气淡漠,“这种货色,哪配入药?
“本打算扔进山里餵妖魔,但路太远,不值当。
“不如剁碎餵猪吧。咱客栈那几头猪也是可怜,天天嚼酒糟都快腻了,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嗯。”
傅瘸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拿起桌角那把厚背菜刀,拇指在刀刃上一拭,隨即一下一下,专注地磨了起来。
…………
苏恆的客房在客栈二楼,是一间狭长的斗室。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除却一张斑驳木榻、一方缺角的旧桌、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便是四壁萧然,再无长物。
此刻,苏恆盘膝坐於榻上,五心朝天。
他双目微闔,隨著呼吸吐纳,周身气机流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修行第一境,名为“胎息”。
古经云:“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
所谓胎息,乃是令修士由后天口鼻之浊息,返归先天丹田之真息。
这绝非单纯的呼吸吐纳。
修士需得摒弃万般杂念,使心神臻於“虚极静篤”,於冥冥之中感应本源与天地灵气的共鸣。
口鼻气息似有还无,宛若重回母胎混沌之中。
听似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凡夫俗子,单是一个“静”字,便已是千难万险。
红尘滚滚,慾念如潮,人心便如那风中烛火、水中漂萍,被这世间的贪嗔痴裹挟浮沉,想要拂去灵台尘埃,谈何容易。
往昔的苏恆,亦需枯坐良久,方能勉强收束心神。
而今却是大不相同。
身怀天赋【虚室生白】,他只需心念微动,识海之中便有白芒乍现,如皓月当空,照彻灵台。
万般杂念如汤沃雪,顷刻消融,整个人瞬息间便已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入定之境。
…………
胎息圆满,真阳初动。
此时的修行者,虽已体魄超常、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然於斗法一道,除却隔空摄物等粗浅手段,与凡俗顶尖武者相比,终究未有质变。
故在眾修眼中,唯有跨入“炼气”之境,执掌种种神仙手段,方为真正的超凡之始。
炼气之要,在於“引外气,炼己身”。
修行者需以躯壳为鼎炉,意念为火候,纳天地灵气入体,经周天凝练、提纯,方能化为如意驱使的“真气”。
而欲行此法,首在【通脉】。
凡夫俗子,奇经八脉尽皆闭塞。
若要引灵气周转炼化,必先强行冲开经络。
此过程犹如凿山开渠,不仅需忍受经脉撕裂之痛,更需以神念细致入微地引导。
稍有差池,真气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毁。
世家大族子弟衝击此境,往往坐拥灵气充盈的洞天,辅以灵针通络、宝丹护脉,更有长辈在侧护法,可谓平川阔步。
然苏恆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客栈小二,既无背景,亦无资源。
傅瘸子炼製的这份“玄煞炼真汤”,便成了他搏取仙机的唯一倚仗。
许久之后,苏恆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面前的陶壶上。
“是时候了。”
他揭开壶盖,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