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苏恆口中炸开。
腥、腐、苦、涩,诸般恶味杂糅,宛若生啖腐肉,又似痛饮黄泉。
接著,一股狂暴药力如决堤洪水,蛮横地撞向闭塞经脉。
剧痛霎时席捲全身。
苏恆紧咬牙关,【虚室生白】天赋全力运转。
恍惚间,他的意识仿佛被剥离出躯壳,高悬於虚空之上。
他像是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漠然注视著下方那具因痛苦而痉挛的肉身。
儘管经脉撕裂、血肉震颤,他的意志始终冷酷如冰,精准地操控著那股狂暴药力,凿山开渠,势如破竹!
轰!!
腹中轴线,任脉贯通,阴海翻腾;
脊中大龙,督脉洞开,阳海奔啸。
紧接著,药力分涌——
冲脉如虹贯行全身,带脉如索约束诸经。
阴蹺阳蹺,健步明目;
阴维阳维,维络阴阳。
八脉齐通瞬间,天地灵气如漏斗倒灌,斗室內竟隱隱传出风雷激盪之声。
此刻苏恆心神下沉,意守脐下三寸。
那里本是一片迷濛虚无。
他以经络为引,將那奔腾而来的灵气,尽数压向那一点晦暗之处。
“开!”
苏恆心中低喝。
砰!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炸开,似蛋壳碎裂,又如鸿蒙初辟。
原本混茫的下丹田处,一点灵光骤然绽放。
那便是“气海”。
初辟之时,气海虽仅芥子大小,內里却幽深莫测,仿佛连通著另一方虚空。
隨著气海成型,经脉中肆虐的灵气终於有了归宿,化作第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温顺地盘踞其中,吞吐沉浮。
至此,炼气乃成!
苏恆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气柱凝而不散,宛若一道霜白匹练,直衝三尺开外方才消弭。
他低头看向双手,只见曾经因苦练剑法而留下的斑驳茧痕已尽数褪去。
此时的肌肤莹润细腻,透著淡淡光华,宛如初生的婴孩,又似无瑕的羊脂美玉;而在这皮肉之下,筋络之中,又暗暗蕴藏著如江河奔涌般的沛然力量。
心念微动间,他取出袖中那枚旧簪子。
指尖轻轻抹过,簪子乌光一闪,倏忽间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此剑名为“隙月”,是他不久前从长阴县地下鬼市淘来的宝贝。
“《惊鸿九剑》中有载,在踏入炼气境界后,出剑时剑气自生,附著剑身,一招一式威力皆远胜从前。”他暗暗心想。
怀著姑且一试的念头,他隨手挥剑,向前轻轻一划。
清冽如月华的剑气自刃上流泻而出,將狭窄的臥房照得一片通明。
下一瞬——
“嘭!”
墙角那张缺角的旧木桌应声炸裂,化作漫天齏粉,如冬雪般扑簌满地。
“苏恆!你在楼上搞什么名堂?!”
楼下立刻传来喜儿姐又惊又怒的呵斥,紧接著便是急促的“咚咚”上楼脚步声。
苏恆握剑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暗叫不好。
初入炼气境,力道控制尚不纯熟,若是让喜儿姐瞧见这一地的狼藉,怕是要大发雷霆了……
…………
一刻钟后,新晋炼气修士苏恆耷拉著脑袋,出现在悦来客栈喧闹的大堂里,穿梭於一张张饭桌之间,为客人端菜斟酒。
说起来,自从踏入修行门径,苏恆这店小二当得是愈发不务正业了——
不是在房中打坐吐纳,便是在后院练剑试招,大堂里几乎见不著他的人影。
好在老板喜儿向来对他放任自流,包吃包住,从不计较他干不干活。
可今日,当喜儿推开房门,瞧见屋內那张化为粉末的木桌时,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苏大剑仙,修了几天仙,翅膀硬了是吧?在我这悦来客栈里,你修的是通天大道,还是拆家本事?砸了老娘的家当,你赔得起吗!”
钱,苏恆自然是掏不出来的。
此前找喜儿借钱买隙月剑,他已倒欠了五年工钱了。
他脸上訕笑还没挤出来,后领便被喜儿一把揪住,径直拎到大堂干活抵债了。
…………
悦来客栈自开业之日起,门庭便从未冷清过。
一则靠那招牌的烧春酒。
此酒性极烈,醇香透瓶而出,號称“出门倒”。不仅引得长阴人趋之若鶩,连邻县的酒客也常跨山越岭地慕名而来,只求一醉。
二则靠老板喜儿。
她瞧著不过双十芳华,生得一副勾魂摄魄的娇俏模样——
腮边两抹红霞,眼角一颗泪痣,眸底秋波盈盈,红唇欲滴生香。
在这地界,就像朵在盛放在乱石荒原里的红芍药,明艷得扎眼。
但这朵花,是带刺的。
她生就一副泼辣脾气,寻常人轻易招惹不得。
此外,她平日里扶危济困,仗义疏財,荒年施粥,寒冬赠衣。
不仅寻常百姓感念她的善意,就连秦老头、傅瘸子这样的修行者,也甘愿留守客栈报她的恩。
纵然她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酒客们也只敢远远观望,断不敢生出半点轻薄之心。
过去那些年里,客栈里儘是些寻烈酒、看美人的粗鄙糙汉。
但自打苏恆入了店,客栈的风气便悄然变了——
女客竟一日多过一日,且那份胆子,竟比男人还要壮上三分。
她们落座不为品酒,只点两碟花生毛豆,眼角的余光活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糊糊地往苏恆身上飘。
今日尤甚。
苏恆踏入炼气境后,这身皮囊愈发惹眼,周身绕著股子脱俗的清气。
哪还像个抹桌子的跑堂?活脱脱是微服出巡的世家贵公子。
像那住对街的王寡妇,趁著苏恆弯腰放碗的当口,一只抹了蔻丹的手顺势一滑,竟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身子顺势贴了上来,笑盈盈地打趣道:“小伙子愈发俊俏了,可曾定亲?別整天跟著你那喜儿姐姐瞎忙活了,跟婶子回家去吧,婶子给你蒸白花花的大包子吃。”
苏恆面色窘迫,在这股子扑鼻的脂粉味里进退两难。
柜檯后,喜儿正单手托腮拨弄著算盘,瞧见这一幕,指尖的动作陡然一滯。
“啪!”
縴手重重拍在红漆柜面上,震得腕间几只翠色鐲子叮噹乱响。
“苏恆!”喜儿冷声喝道,“还在这儿杵著做甚?对面的桌子不用收拾了?”
苏恆如蒙大赦,趁势缩手甩开王寡妇,一溜烟儿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