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有酒客起鬨道:“恆哥儿,几日不见,不讲个故事给咱们听听?”
大虞的茶楼酒肆,向来少不了说书人。
一段好故事,几声醒木响,便能將四方过客引进门来,留人更留心。
悦来客栈自然也不例外。
从前担这差事的,是看门的秦老头。
他那肚子里装的,不外乎是些《我在合欢宗修炼的那些年》《俏寡妇深夜偷汉子》《虞太祖深宫秘闻》《新妇庙中开光记》之流,讲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令大堂內一眾汉子不由得肃然起立。
直到某日,几位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落脚於此,听得秦老头张口便是“攮”、“捅”、“搦”、“捣”之类的粗鄙之词,纷纷蹙眉掩面,当晚便催著丫鬟另寻了住处。
老板喜儿志向远大,不打算把客栈生意死磕在“下沉市场”,便禁止秦老头再讲荤俗段子。
取而代之的,是苏恆拋出的杀手鐧:《捡到戒指老爷爷后,我成了陆地神仙》《苟在衙门三十年,我的剑仙身份被天道曝光了》《我能听到魔门女宗主的心声》《我瞎编的功法,你们怎么全练成道君了?》……
不得不说,在瑟瑟被封杀之后,这些来自地球的爽文套路,对於听惯才子佳人老桥段的大虞百姓,简直是降维打击。
试问,这世间谁不爱一个“爽”字?
“……
“话接上回!陈家大小姐陈婉儿,对著那受气包赘婿龙渊,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她厉声喝道:『龙渊!你入我陈家三载,终日只知洗衣烧饭,唯唯诺诺,连份正经差事都谋不得!我陈家乃名门望族,岂容你这废物玷污门楣?今日便写下休书,速速滚出门去,自寻生路!』
“龙渊挨了一掌,非但不恼,反而仰天狂笑:『三年之期已到,这陈家不待也罢!』
“笑声未落,九天之上一声霹雳炸响,万丈金霞迸射,映透云霄!
“三位仙风道骨、广袖飘飘的仙人踏虹而至,降於庭內。
“不顾眾人惊骇,竟噗通跪倒在那赘婿脚下,齐声高呼:『九天雷祖、长生大帝、瑶池圣母,拜见至尊仙帝!恭迎仙帝转世歷练功德圆满,请仙帝重回仙界,主掌乾坤!』
“这一下,真箇是石破天惊。欲知龙渊如何应答、陈婉儿是何反应,且听下回分解!”
苏恆醒木轻拍,余音绕樑。
满屋酒客登时笑骂四起,皆恨这说书的忒不厚道,每到精彩处,便没了下文。
…………
趁著眾人还沉浸在“仙帝归位”的余韵中,苏恆却已悄然抽身,走向客栈的一角。
那儿独坐著一名中年酒客,身著锦袍,体態圆润,眉宇间透著股养尊处优的傲气。在这儘是粗布短衣的客栈里,他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其身后侍从环绕:一人执扇轻摇,一人斟酒试温,还有一人正手法嫻熟地为他揉捏肩颈。
“酒尚可,故事也还行,这趟不算白来。”
见苏恆走来,那人眼皮微抬,淡淡开口。
“晚辈苏恆,见过韩公。”苏恆站定,恭敬拱手。
此人正是韩琛,长阴韩氏家主。
韩家扎根长阴百年,灵田接天,门客如云,祖上数代入仕,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豪族。
即便近年略显式微,但在寻常百姓眼里,仍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凭藉修行者的灵觉,苏恆感受到对方周身强烈的灵气威压,令他呼吸微滯。
他初入炼气之境,自觉已是脱胎换骨,纵是数十凡人联手,亦能从容应对。
可在此人面前,竟如溪流望见沧海,萤火仰视皓月。
对方若要取自己性命,不过举手之劳。
这就是筑基强者?
当真恐怖如斯!
韩琛轻轻挥手,无形屏障悄然升起,將客栈內的嘈杂人声、碗碟碰撞尽数隔绝。
“你送来的信,我看了,”韩琛抿了一口烧春,慢条斯理地问,“你说,你能助我对付周县尉?”
“是。”苏恆答得乾脆。
“呵。”
韩琛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杯盏重重磕在木桌上,激起一声清响。
他终於抬眼看向苏恆,带著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一介草民,不过炼气初境的微末修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寒意,“也敢在我面前妄言,要去动一个炼气后期的朝廷命官?”
苏恆神色依旧平静。
在他过往的调查中,韩家对长阴县尉之位覬覦已久,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將周顺踢下去。
韩琛若真觉得他在胡言乱语,根本不会踏进这客栈半步。
方才那番咄咄逼人,不过是上位者惯用的“杀威棒”,想打乱他的阵脚,好在接下来的討价还价里占尽上风。
“周县尉此人,贪得无厌,心狠手辣,长阴县的百姓没少吃他的苦头。他坐著那把椅子,非但不能保境安民,反倒成了长阴县的一处毒瘤。”
苏恆直视韩琛,语气不卑不亢:
“如韩公这般的高洁之士,眼中必然容不得沙子;我等庶民受他欺压已久,自然也盼著他有朝一日落网。
“既然他尸位素餐,不如早些腾出位置,让给真正做事的人。
“难道韩公只许贵人谋局,就不许庶民投石么?”
这几句马屁拍得极有章法,既给了韩琛“为民除害”的大义名分,又递上了“举贤任能”的台阶。
韩琛眼角的凌厉果然散了三分。
不过他神情依旧矜持,冷哼一声道:
“官位权柄,於我如浮云。
“只是我门下確有一学生,曾修习於素心庐,受籙数载,才干出眾,却因无缺可补一直閒居家中,空负了一腔报国之志。”
苏恆心中暗笑:这是愿意谈价钱了。
他隨即顺杆而上,变著法儿地痛骂周县尉如何祸乱一方,又如何衬托出韩家门风的高洁。
韩琛听得很是受用,半晌才斜了他一眼,指尖有节奏地叩击桌面:“场面话少说。你想扳倒周县尉,需要韩家出多少力?
“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想让韩家人以身涉险,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韩公误会了,”苏恆微微一笑,“杀鸡焉用牛刀?这等小事,不劳您亲自出手。
“晚辈只求韩公赏脸,七日后光临悦来客栈的开坛宴。
“届时新酒『千日醉』出窖,长阴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韩公只需安坐品酒,静看晚辈如何让那周县尉……自掘坟墓。”
韩琛审视他良久,似乎想从这少年眼中看出几分虚实。
半晌,他拂衣起身,那股迫人的威压悄然收敛。
“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齣戏怎么唱,”韩琛理了理袖口,话锋一转,“对了,小子,你费这番心思布下此局,到底图个什么?
“人皆有私,你该不会真只为了『为民除害』吧?”
“晚辈只求事成之后,韩公能举荐我参加长阴县今年的『擢才大典』,予我一个受籙资格。”苏恆回答。
韩琛闻言,眼底浮起几分讥誚:
“受籙?你倒是心气不小。好,若真能成事,一个举荐名额,韩某给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