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入夏,杭州的太阳就毒的很了,风跟没睡醒似的,软绵绵的,吹身上一点凉意没有。
林牧三人组像三条吐著舌头的恶犬,在人群中左冲右撞。
苏樱踩著半高跟鞋挪了两步,低头瞅瞅鞋跟,嘆了口气。“我现在一听见『出去一趟』,脚后跟就先疼起来。”
林牧没回头,嘴角勾了一下。“等项目成了,给你报双鞋。”
“高跟鞋不算固定资產,財务不给报。”苏樱立马接话。
老黄两只手插兜里,慢悠悠的插了句嘴。“你可以弄成办公耗材嘛!”
三人组一路说笑,前往西湖断桥寻找。
“古有白娘子西湖寻夫,今有三人组断桥探星!”林牧不由得诗兴大发。
老黄瘪了瘪嘴:“诗的味道没有,倒是绿茶油的味儿很足!”
“我做的本来就是打油诗!”林牧傲娇的回懟。
三人被“望西湖”酒吧的歌声吸引,在门口停了脚。
只见里头有个驻唱的,二十出头,头髮抓的跟鸡冠似的,套著件破洞牛仔,怀里抱把破木吉他,脚边还支著直播支架。
唱功倒是不差,嗓子挺亮,一听就是正经练过的。
林牧站了三分钟,扭头便走。
苏樱一脸纳闷。“这不挺好?长得帅,唱的也稳。”
“比茶油还油。”老黄头也没回。“主要是太会演了。”
林牧插著兜走,语气平淡,“抬下巴甩头髮,连笑的角度都对著镜头,观眾新鲜一天,第二天就腻了。”
苏樱回头瞅了一眼,那歌手果然又抬手撩了下头髮,对著手机那头笑著说了句什么,动作熟练的跟排练了八百遍似的。
她嘖了一声。“行,懂了。太会演,也是个毛病。”
往前走没多远,又看见个画画的男生。
人安安静静的,摊子摆的也清爽,来来往往总有人停下看两眼。苏樱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故事感,结果才站了十分钟,又被林牧给毙了。
“为什么?”
“太安静。”林牧说,“他適合剪短视频切片,不適合做直播。”
“直播拼的就是实时,你给观眾的东西,不能靠后期剪,也不能靠bgm托,得让人愿意一直掛在直播间看你,哪怕你下一分钟什么都不干,他也愿意多等两分钟。”
老黄点了点头。
“还有一句话,叫活人感。”他指了指前头低头画画的男生。“这小伙子是不错,可他一低头,能闷头画三个小时不吭声,观眾哪有那个耐心陪他耗。”
苏樱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唰唰记了几笔。
不是长得好就行。
不是有才艺就行。
是得会接话跟能嘮嗑跟撑得住场子。
三个人沿著湖滨一路向断桥慢走。
途中看了两个唱民谣的,一个打碟的,还有个喷火的。
“怪了,我们是穿越了?明明在杭州呀,怎么感觉好像来到bj天桥了?”林牧感觉西湖乱鬨鬨的,没有后世的整洁。
苏樱没接林牧的话,吐槽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大老板出门都要开车了。”
林牧刚想开口,前头突然飘来一阵乱糟糟的合唱声。
不是那种专业合唱,就是路人跟著瞎起鬨的那种。
有人唱跑了调,有人慢了半拍,中间还夹著几声笑。
可就是这股子乱七八糟的劲儿,让林牧停了脚......这声音有点熟。
“过去看看。”
只见断桥边上,站著个高瘦的小伙子。
白t恤,牛仔裤,白鞋洗的都发毛了,吉他背带旧的也起了毛边。
他唱的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歌。
嗓子也算不上顶好。
甚至高音上去的时候,还有点发虚。
但在林牧眼里,他有个特別要命的优点......路人愿意为他停下来。
不到两分钟,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手里拎著刚买的奶茶,有人本来低头回著消息,脚步却越放越慢,最后乾脆停住。还有个小姑娘举手机拍了一小段,拍完也没走,就站在那儿接著听。
一首歌唱完,有个男生在旁边扯著嗓子喊:“哥们儿,来首《董小姐》!”
小伙子抬头笑了笑。“你这要求可不低,我今天嗓子有点哑,唱砸了你可別找我退票。”
他嘴上说著不行,手上已经麻利的换了和弦。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
就算你和我一样渴望著衰老
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
就像安和桥下清澈的水
………
董小姐我也是个复杂的动物”
唱到副歌,刚才起鬨的那个男生真跟著扯著嗓子唱了两句,跑调跑的没边。
小伙子也不嫌弃,反而把话筒往前递了递,顺著他的调儿往下唱,唱到最后自己先乐出了声。
气氛一下子就活泛起来了。
苏樱站在林牧身边,小声说:“这个好像真行。”
老黄没立刻表態,继续看著。
第二首唱完,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小伙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不用。小姑娘说拿著吧,你都唱半天了。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双手接了过来,拧瓶盖前还衝人家晃了晃瓶子。
“谢谢老板,老板好人一生平安。”
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油,甚至有点笨,却格外自然。
苏樱忍不住笑了。“这句绝了。”
林牧也笑了下。“不止这句。”
“你看他,会接陌生人的话茬。別人起鬨,他不躲;別人搭一句,他能顺下去。唱歌只是他手里的工具,不是他全部的本事。”
老黄这才点了头。“这才叫活人。”
“而且脸生。”他又补一句,“平台没见过,观眾也不会腻。”
第三首的时候,小伙子弹错一个音,自己先皱了皱眉,跟著就笑骂:“靠,手抽筋了。”
也不硬撑,顺手就改了下一段的旋律。
围观的人反而笑的更放鬆了。
第四首唱到一半,旁边卖气球的大姐跟著哼了两句。他停下来笑著问:“姐,这歌你也会啊?”
大姐摆摆手说不会,瞎哼哼的。
他就乐了:“那你比我胆子大,我都不敢这么瞎唱。”
四周又是一阵鬨笑。
林牧这才抬脚往前走。
一首歌唱完,小伙子正低头调弦,准备接著唱,林牧站到了他面前。
“唱的不错。”
小伙子抬头,看见林牧身后还跟著一男一女,愣了一下,眼神里带著点本能的警惕。
“谢谢。”
“不认识我了?我们以前可是邻居啊。”
林牧递过去一张名片,“我是熊猫直播的,想找你聊聊。”
小伙子接过名片,先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牧。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晚上加qq的……”
“熊猫直播?”
“嗯。”林牧点点头,“不是让你关在屋里唱,也不是晚上没人的时候干吼,是去街上边走边唱,边跟路人嘮嗑。就是你现在在这儿做的这些,原封不动搬到线上就行。”
“能挣到钱吗?”
“再挣不到钱我就要离开杭州了!”
林牧也没绕弯子。“试播有保底。效果好,后面可以签长期。挣多少,取决於你自己能不能留住人。”
小伙子捏著名片的边角。
“我叫周子川。”
“原来你叫这个,我还以为真叫乌鸦呢!”
“林牧。”
“我得想想。”周子川说,“我白天还在琴行教课,只有周末和晚上能出来。”
“应该的。”林牧点点头,“不用急著给答覆。”
苏樱已经飞快的把手机號记在了本子上,还不忘补一句:“你微信也是这个號吧?”
周子川笑了笑:“对。”
老黄这时开口。“先试播看看,不急著签。你要是来,第一场別想著唱得多完美,先想著怎么跟观眾嘮嗑。”
周子川愣了一下。
“啊?”
“唱歌你早就会了。”老黄慢悠悠的说,“直播不一样。直播间里最值钱的,不是你唱得有多准,是你能不能让人愿意一直掛著不走。”
周子川听懂了一半,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好好想想。”
三人组离开西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樱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走路都轻快了些。“今天总算没白跑。”她低头翻著手里的记录本。
“长得过关,唱功过关,脑子也不木。最重要的是不端著。真能把他拉来,咱们第一批主播名单就算是开胡了。”
老黄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別乐太早。街头唱是跟活人嘮,对著屏幕唱是跟空气嘮,两码事。”
苏樱嘆了口气。“黄哥,你这人真的是,从来不会说句让人开心的话。”
老黄笑了笑。“我这是给你省庆功酒的钱。”
三人晃到不知道那条路的夜市边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铁板魷鱼的香味裹著油烟直往鼻子里钻,旁边炸串摊滋啦滋啦响,奶茶店的扫码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林牧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他对这种热闹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他第一次想这热闹背后的东西......
人为什么停?
为什么看?
为什么愿意多待几分钟?
直播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內容有多高级,是因为它离自己够近。
苏樱一边揉脚一边念叨,手里的小本子翻的哗哗响。
“我回去先整个试播脚本,前三十分钟唱什么列个单子,弹幕怎么接,有人起鬨怎么懟,都给他写清楚...”
她话说到一半,林牧突然停了脚。
苏樱躲闪不及,一下撞在林牧后背。
“你干嘛突然停下!”苏樱踢脚就踹。
林牧的前面是个麵摊,煤炉上坐著口大铁锅,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雪菜跟笋片的香味飘的老远。
摊头掛著块旧木牌,红漆掉了大半,依稀能看出三个字:片儿川。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著油乎乎的围裙,正顛著锅炒浇头,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
林牧,摸了摸口袋,转头冲苏樱笑:“苏总,报销一下晚饭?”
苏樱翻了个白眼,刚要吐槽,就看见林牧盯著老板顛锅的手。
老黄也停下了,顺著林牧的目光看过去,慢悠悠说了句:“哟,又发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