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公司。
李隱波像没睡醒一样,眼圈发黑。
一动不动的死死盯著手机。
只有手指在滑动。
屏幕上都是热搜。
前十条,三条掛著同一个名字。
一个他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名字。
“#熊猫直播抽象三巨头永不带货!#”
“#林牧是天才还是疯子?#”
“#真正的不割韭菜!#”
李隱波握著手机,手控制不住的在抖。
他端起桌上冷透的咖啡。
“砰!”
骨瓷咖啡杯被他狠狠砸在实木地板上。
“疯子。”
“走狗屎运的疯子。”
李隱波咬著牙,不住的在办公室里兜圈,步子又急又乱。
胸口堵得慌,气都喘不顺。
他想不通。
他就是想不通,林牧那个泥腿子,凭什么?
凭什么总能踩狗屎运?
那个漏水的杂物间,那个素人草根赛道,本该是埋葬林牧的坟。
谁能想到,他硬是靠一个喷子网管,一个傻子学徒,还有一个拿头开酒瓶的东北莽夫,砸出了个流量黑洞。
更让他想吐血的是昨天。
永不带货?
几千万的gg费说不要就不要,跑去立牌坊?
他去张淑琴那告黑状,却反被內涵了一回。
从业几十年,李隱波那里吃过那么大的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林牧那套,不就是抓住了网民的猎奇和审丑?”
“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迎合了底层的低俗。”
“下三烂的玩意儿,也配上檯面?”
“审丑谁不会?装疯卖傻谁不会?”
李隱波低声自语。
“我手里的资源人脉,十个林牧都比不上。”
“我还搞不出一个更炸的?”
......
李隱波感觉自己压力很大。
前几天的部门会上,张淑琴已经因为《城市求生》的数据,敲打他好几次了。
本想摘桃子,结果抢来的桃子还烂在自己手里。
再搞不出个爆款,他这副总的位置,就真悬了。
“不能够啊。”
“绝不能就这么认了!”
李隱波按下內线电话,声音嘶哑。
“全部核心主管,立刻到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几个心腹溜了进来,看著一地狼藉,相看无言。
“都坐。”
李隱波压著火。
“林牧最近风头很盛,大家都看见了吧!”
李隱波扫了眼眾人。
“但低俗就是低俗;网际网路的未来,应该属於高级趣味;他搞的那个不过是譁眾取宠。”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们要反击!”
“他能靠三个怪人做起流量,我们也能!”
“而且要包装的更完整,更有话题!”
一个主管赶紧凑上来。
“李总英明!林牧那些人看久了犯噁心。咱们推几个有品位的,绝对能抢了他的风头!只是这『高级趣味』,怎么选人?”
“简单。”
李隱波冷笑。
“他找底层,我们就找精英。他打真实粗糲,我们就打包装反差。去给我挖人,形象要特別,要有辨识度。不差钱,只要能出话题。”
会议解散,李隱波的人全动了起来。
三天,李隱波几乎睡在办公室,筛掉了一批又一批人。
他彻底陷了进去。
他否掉所有真正有故事的素人,专挑那些行为怪异,满嘴掉书袋的奇葩。
终於,一支被他命名为“精英新贵”的军团,诞生了。
试镜最后一天。
李隱波得意洋洋的坐在老板椅上,审视著面前的三个“高级趣味”。
一號位,自称“忧鬱诗人”的王文华。
穿著不合身的长衫,头髮遮住半张脸,脸色惨白,一股子刻意的颓丧。
他一进门,就衝到一盆发財树面前,捂住胸口,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嘆息。
“啊,这被资本囚禁的绿意,就像我枯萎的灵魂。”
王文华咏嘆著,硬生生挤出两滴泪。
“你们听到了吗?它的叶片在哭泣。我每天都要对著墙朗诵三个小时的北岛,才能洗涤我被污染的心灵。”
......
旁边的运营主管听得差点吐出来。
李隱波却一拍桌子。
“好!这才有辨识度!”
二號位,自称“高知博士”的william。
西装革履,金丝眼镜,主打一个高质量男性。
“李总,我认为贵司的矩阵缺乏底层逻辑的闭环赋能。”
william推了推眼镜,用给傻子讲课的语气说。
“我们在做saas平台时,就是要再blue ocean里找到user的mindset。我在常青藤做过用户痛点洞察,我们必须打造去中心化的元宇宙生態,用矩阵式的颗粒度打透下沉市场。you know?就是那种很fancy的viral marketing。”
这william,一个国外野鸡大学混子,词汇量全来自机场成功学。
话还没说完,空气似乎都变得油腻起来。
几个面试的运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听懂他表达的意思。
李隱波其实也不懂。
但他点了点头。
“对,就要这种感觉,就是这种海外高知的人设!”
三號位,李隱波的王牌。
“名媛下午茶”lisa。
踩著恨天高,背著高仿爱马仕,一身廉价香水味。
她坐椅子只沾三分之一,端起速溶红茶,动作夸张又彆扭。
“oh my god,你们这里的空气好dry啊。”
lisa夹著嗓子抱怨。
“人家平时在上海,非半岛酒店的下午茶是不喝的啦。我上周刚再巴黎看了高定秀,那些模特,简直就像我家的纯种阿富汗猎犬一样优雅。我来做直播,一定教教网友,什么是真正的法式浪漫和名媛的鬆弛感。”
一个常年混跡拼单群的虚荣女孩。
但她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做作,让李隱波看到了希望。
绝妙!
李隱波激动得站了起来。
林牧用东北虎哥的自残吸引眼球,那是野蛮的视觉暴力。
我们就用lisa的精致奢华,去刺激普通网民的神经。
这叫消费主义的反向嘲讽!
这三个人一推出去,绝对能把林牧那套土味草根按在地上摩擦!
“这就是我的终极武器!”
李隱波在心里吶喊。
为了反击,他成了红了眼的赌徒。
他瞒著张淑琴,动用所有营销预算,私下挪用其他项目资金,求爷爷告奶奶,拉来一大笔推广费。
买首页弹窗。
买微博热搜。
雇全网最大的水军团队。
誓师大会上,李隱波站到会议桌前,情绪亢奋。
“各位!”
声音大的半个楼层都能听见。
“很多人觉得我疯了!”
李隱波双手撑著桌面。
“没错,我是疯了!”
“很多人说我在赌!”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我赌的,是观眾迟早会厌倦低俗,转而去看更体面的內容。”
他指向那三个新主播。
“低俗永远战胜不了高级!泥腿子永远踩不过真精英!这一次,我们要在全网掀起一场属於我们的流量风暴!”
“我们要拨乱反正!捍卫网络净土!”
“这一把,我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我要让林牧那个垃圾杂物间,永远消失!”
底下的人心里犯嘀咕,也只能跟著鼓掌。
“李总必胜!高级碾压低俗!”
这动静,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司。
“听说了吗?李副总要亲自搞直播了,签了三个神仙。”
“看到了,刚才大厅那个诗人,对著绿萝念了十分钟的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李总是受刺激太大了吧?砸钱推这种奇葩,真以为抽象是隨便搞的?”
“谁知道呢,等著看好戏吧。”
消息长了翅膀,飘进了大楼角落的杂物间。
林牧的项目组,气氛却截然不同。
张浩和陈阳在调试代码,老黄悠哉的端著保温杯吹著枸杞。
只有苏樱,踩著高跟鞋快步的冲了进来。
“牧哥!牧哥!大新闻!”
苏樱挥著手机,气喘吁吁。
“李副总那老阴货疯了!弄了个『精英新贵组合』,今晚八点跟咱们打擂台!”
“哦?”
林牧靠在椅子上,转著笔,眼皮都没抬。
“你都不急的吗?”
苏樱直跺脚。
“我搞到了他那三个主播的资料。一个假清高的神经病,一个假海归,还有一个拼单绿茶!李隱波尽然管这叫『高级趣味』!他还要买水军踩咱们!”
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李隱波脑子被门夹了?把观眾当傻子?”
“他不是把观眾当傻子。”
林牧停下转动的笔,坐直身子。
“他是自己真傻。”
他接过手机,隨便翻了两眼,笑了。
“牧哥,要不要做点防备?”
张浩有些担心。
“对方毕竟是副总,资源多,要是真被他用钱砸出热度,咱们肯定受影响。”
“防备?大动作?都不需要。”
林牧把手机扔回桌上。
他站起身,看著眾人。
“你们知道李隱波犯了什么错吗?”
苏樱摇头:“他不懂直播?”
“不,他不懂人。”
林牧冷笑。
“他以为观眾爱看丑,其实观眾爱看真。孙浩他们再糙,也是活人,情绪没包装过,所以观眾买帐。”
林牧的手指重重的敲在“精英新贵”的资料上。
“他弄出来的这三块料,恰恰是网民最恨的『虚偽』!无病呻吟,高高在上,矫揉造作。这不是高级抽象,这是把垃圾装在水晶盒子里,硬逼著人去欣赏。”
老黄点头:“这种人现实里都招人烦,搬进直播间更討嫌。”
“所以,牧哥你的意思是?”陈阳眼睛亮了。
林牧走到窗边,看著天色。
“李隱波不是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吗?”
“那就让他赌。”
“毕竟,群眾的审美趣味还停留在精神文明建设的初级阶段,他的那套高级趣味,註定水土不服!”
“就让他把所有的身家,所有的自尊,所有的底牌,全都压在这个註定崩盘的赌局上。”
“哎!有时候,看对手自己作死,最省事。”
林牧转过身,对苏樱摆了摆手,语气轻鬆。
有句话说的好!
“do nothing!win everything!”
“去楼下超市买瓜子,几瓶冰可乐。”
林牧坐回椅子上。
“今晚八点。”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