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熊猫直播首页全站横幅飘红。
李隱波站在数据监控室的单向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昂起,嘴角翘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张狂弧度。
旁边几个运营主管弯著腰,满脸堆笑,极尽諂媚,马屁拍的震天响。
李隱波端起一杯特调冰美式,猛的灌了一大口,目光扫过那三条蓄势待发的流量曲线,仿佛已经看到林牧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
“低俗泥腿子怎么可能懂高端市场的消费力,今晚就让那个只配待在杂物间的乡巴佬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什么叫真正的艺术张力......”
李隱波脑海中疯狂脑补著胜利后的庆功宴,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一號直播间准时亮起。
王文华穿著极合身的民国长衫,双脚微微分开,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脸色憋的通红,宛如便秘半个月。
背景音乐循环播放著极度压抑的沉闷钢琴曲,整个画面透著一股子硬凹出来的做作感。
王文华突然捂住胸口,拖著嗓子开始念叨伤感诗句,眼角还刻意抹了点催泪薄荷膏。
全站弹窗带来的观眾刚涌进来,弹幕先空了几秒,隨后才零零散散的飘出一片问號。
有人发了句“这是行为艺术吗”,也有人直接退了出去,刚衝上来的在线人数立马就往下掉。
王文华攥著袖口,朗诵声越来越虚,连原本设计好的停顿都乱了。
二號直播间里,威廉西装革履,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精英派头,张口就是一连串网际网路黑话。
底层逻辑,矩阵闭环,颗粒度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想把直播间撑出几分高深感。
起初几个小白观眾还被唬的一愣一愣,抱著膜拜大佬的心態隨手刷了两个免费礼物。
后台礼物数据刚有起色,弹幕里就冒出一批程式设计师跟考据党。
有人指出他那句英文发音不对,也有人发现背后那本经济学书拿反了。
质疑声越滚越多,威廉那层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精英外壳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直接气急败坏,人设都不要了,对著麦克风破口大骂,平日里背的那些高级词汇瞬间变成了最市井的污言秽语,仪態尽失,直接成了全网最大的笑话。
李隱波脸色发青,手指死死捏著咖啡杯,指节都绷的发白,目光仍盯著三號直播间的丽萨。
丽萨刻意夹著嗓子,翘起兰花指,端著一杯速溶红茶,正对著镜头疯狂炫耀刚从巴黎拍卖行拿下的绝版鱷鱼皮包包,满脸都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镜头凑近的瞬间,一条带著尊贵特效的弹幕慢悠悠的飘过,就跟一记绝杀一样:“別装了,那包的走线都歪到姥姥家了,某宝九块九包邮,昨天我还给我妈买了一个去菜市场装大葱,这也能叫名媛?”
这条弹幕像一根火柴,一下子就把观眾的吃瓜热情全给点燃了。
大家顺著细节往下扒,很快就发现丽萨背后的名画只是廉价喷绘,连杯底都贴著义乌製造的標籤。
丽萨脸色一下僵住,仓促的挡了挡镜头,隨后退到了画面外。
视线切回林牧那间由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
没有紧张的备战气氛,桌上反而堆著瓜子,薯片跟冰镇可乐,像个临时凑出来的观影局。
苏樱咔嚓咬碎一片薯片,看著屏幕里手忙脚乱的丽萨,笑的直不起腰:“这也太尬了,横店群演都比她自然。”
老黄端著掉漆的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枸己,慢悠悠的摇头:“强行装这个调子,最容易翻车。”
陈阳跟张浩也在笑,但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屏幕与数据上。
林牧把可乐罐放回桌面,视线落在后台热词榜上,语气却平的很:“先別急著反击。”他朝陈默抬了抬下巴,“盯住那三个直播间跳的最多的关键词,五分钟给我一版匯总。”
又看向苏樱,“把观眾截的最多的吐槽整理出来,等他们自己把假这个標籤坐实,我们的人照常开播。”
林牧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硬改,让孙浩他们照常开播。老规矩,別演,按他们自己的节奏来。”
此时的孙浩根本没在室內,正蹲在喧闹的街头,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菸,帮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抢占摊位。
孙浩夺过大爷手里的破喇叭,操著一口纯正的川渝方言,对著过往路人就是一顿极具节奏感的高强度输出:“这红薯烤的比初恋还甜!走过路过不买一个,良心不会痛吗?!”不到半小时,一整炉红薯就卖的差不多了,大爷笑的合不拢嘴,硬塞给他两个最大的。
另一边,药水哥戴著標誌性的红色塑料水桶,穿著花衬衫,正声泪俱下的控诉前女友。
说到激动处,他抄起键盘往自己头上轻砸了两下,嘴里喊著“保护!!”,又趴到地上做起了滑稽广播体操。
东北虎哥则光著膀子坐在乡下小院里,吼了一嗓子“奥利给!!”,抱起半个西瓜就啃,汁水顺著胡茬往下流。
没有精致布景,也没有刻意说教,只有一股子粗糲又直接的鲜活劲。
被那三个直播间劝退的观眾,顺著相关推荐七七八八的涌进了孙浩,药水哥跟虎哥的直播间。
后台在线人数一截截往上跳,弹幕风向也开始变了。
有人说“还是这边看著舒服”,有人拿刚才的念诗直播做对比,也有人单纯掛著不说话,只在热闹处补几个哈哈哈。
没有谁替他们下定义,但停留时长跟礼物数都在蹭蹭往上涨。
打赏特效一层层叠起来,三个草根直播间的热度同时上冲。
后台监控图上,代表草根赛道的三条曲线猛的抬头,很快就越过了李隱波主推的三个直播间。
刚才还在附和的几个主管都闭了嘴,只剩下屏幕上的数据还在biubiu的往上跳。
李隱波俯身盯著那几条不断下滑的数据线,呼吸都乱了。
“查推荐页跟伺服器日誌!”他把杯子重重的砸在檯面上,声音发紧。
几个技术人员连忙调出后台记录,结果一切正常。没人接话,监控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草根赛道那边的气氛则越滚越热。
孙浩卖完红薯,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对著镜头灌了半瓶矿泉水,喘著气抱怨了两句,把观眾逗的直乐。
药水哥揉著脑袋上的红印,对著镜头傻笑,又跳起他刚学会的那套扭曲舞步,弹幕里一片哈哈哈。
虎哥啃完西瓜,拿毛巾抹了把嘴,顺手表演起单手劈砖,“砰”的一声闷响,直播间热度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林牧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策划案放在桌上。
“都看看,今晚能贏,不是因为他们够疯,是因为观眾刚好需要这种情绪出口。”
老黄先翻了几页,眉头却没完全鬆开:“这路子能爆,但人也不好控,后面得防著失手。”
陈阳把报表拖到一边:“我先拆三个人的停留时长跟高频弹幕。”
苏樱记要点,陈阳跟张浩去补时间轴,屋里的兴奋劲儿很快就变成了实打实的忙碌。
林牧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大:“观眾下班后不想再被教育,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停一会儿,笑一会儿,把情绪放出去的地方,我们做的不是替谁讲大道理,而是把直播间做成一个愿意让人留下来的场子。”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草根赛道办公室却还亮著灯。
林牧把回温的可乐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又转身对陈阳说:“把今晚三组数据拉出来,重点看停留,转化,还有情绪峰值都出在哪几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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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隱波办公室。
冷气开的巨足,但还是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焦躁的硫磺味。
他死死的盯著电脑屏幕,眼珠子爬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呼吸粗的像个破风箱。
屏幕上,那个精英新贵组合的直播数据惨澹的让人想骂娘,在线人数勉强爬到两位数,里头多半还是公司內部被强行按著头看的倒霉蛋。
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山咖啡杯,李隱波用力的砸向光洁的实木地板。
骨瓷碎裂的脆响跟飞溅的褐色液体,嚇得门口路过的助理猛的一缩脖子。
“李总又摔咖啡杯了!”
然后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扯松脖子上勒的死紧的真丝领带,李隱波一脚踹翻沉重的老板椅,像头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暴走。
输给林牧那个泥腿子?输给杂物间里那帮捡破烂的草台班子?绝不可能!!!
嫉妒跟不甘心把他脑子里的弦给彻底绷断了,赌徒的疯狂彻底占了上风。
李隱波掏出私人手机,哆哆嗦嗦的拨通了一个隱藏號码。
嘟声响了三下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键盘敲击声跟一个公鸭嗓。
“李总这么晚关照生意?”公鸭嗓带著几分油腻的笑意,“需要刷榜还是控评?”
“给你五十万。”李隱波咬著后槽牙,声音压的极低,“先把场观给我做上去,真人切片號,半活人號,还有控评矩阵一起铺。热搜前十我要两个位置,通稿標题就写『艺术降维打击』。別做的太糙,半小时內,我要这场直播看起来像真的火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打火机点菸的脆响。
“李总大气,不过这深更半夜的要拉十万的活尸號矩阵,属於加急业务,这价钱可得再涨涨。”公鸭嗓不紧不慢的坐地起价。
“二十万定金五分钟后打你帐上!”李隱波双眼爆凸,对著话筒咆哮出声,“尾款明天结清!立刻给我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