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奋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黄浦江的潮水涨了又退,外滩的灯熄了一半,又被清晨的天光慢慢盖住。
菸灰缸里堆著一层灰。
真实女生第二周的数据报表摊在桌上。
峰值在线八十万。
微博热搜三条。
飞行嘉宾相关切片播放量,十二小时破千万。
冯小莫在后厨清唱的那段,已经被各大论坛转疯了。
瞿奋看著那几行数据,手指停在“真实女生封神”那条热搜截图上。
他不得不承认,林牧又贏了一次。
而且贏得很漂亮。
不是靠运气。
是靠一套完整的內容逻辑。
素人,真实,经营压力,飞行嘉宾,弹幕投票,烟火气。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都不稀奇,拼在一起,却成了一个能让观眾停下来的场子。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如果林牧只是走了狗屎运,瞿奋还可以笑他一声命好。
可林牧不是。
他每一步都像算好的。
从城市求生,到抽象三巨头,再到真实女生。
一步比一步稳。
一步比一步准。
瞿奋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柜前。
书柜最上层,放著那幅还没掛出去的字。
厚德载物。
是他写了一个月的东西。
他把捲轴抽出来,摊在书桌上。
四个字写得很正。
墨色也漂亮。
可越漂亮,越刺眼。
父亲昨晚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什么时候你能放下那些下三滥,用你自己的名字去贏一场,那才是真的贏了。”
瞿奋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瞿少。”
“星火之前的中餐厅方案,全部推掉。”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全部推掉?”
“对。”
“可是方案已经做到第三版了,场地也在谈,预算表昨晚刚送到財务。”
“推掉。”
瞿奋走到窗前,声音不高。
“中餐馆这条路,熊猫直播已经跑起来了。我们再跟,就没意思了。”
“那星火做什么?”
瞿奋看著江面。
一艘货轮缓慢驶过,水波撞在岸边,拍出一层白沫。
“法餐厅。”
助理没马上说话。
瞿奋继续说:
“不是商场里的西餐简餐。我要外滩江景独栋,开放厨房,正对东方明珠。”
“主厨从法国请。”
“食材走空运。”
“设备全部进口。”
“第一季就叫,星光之夜。”
助理吸了一口气。
“瞿少,这个投入会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只算场地和装修,至少七位数往上。主厨签约费,进口食材供应链,明星嘉宾出场费,营销推广,整体预算可能是熊猫真实女生的十倍。”
瞿奋笑了一声。
“十倍够吗?”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瞿少?”
“我要的是效果,不是你在帮我省钱。”
瞿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真实女生报表。
“熊猫直播做的是烟火气,是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那我们就做普通人够不到的真实生活。”
“他们让观眾看素人怎么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我们就让观眾看明星怎么在米其林厨房里手忙脚乱。”
“他有秦璐掌勺,有冯小莫清唱,有papa酱偽装食客。”
“那我就请影后,请一线小生,请钢琴家,请那些平时被包装得滴水不漏的人。”
“观眾看完会明白一件事。”
“真实不是低端內容的专利。”
助理终於反应过来。
“您要用更高规格,做同一种內容逻辑。”
“不是同一种。”
瞿奋把报表丟回桌上。
“是同一个內核,不同的壳。”
“林牧做下沉,我做上浮。”
“他满足食慾,我满足虚荣。”
“人既要吃饱,也要看別人怎么过得更贵。”
助理沉默几秒。
“我明白了。我现在联繫场地和明星经纪。”
“先联繫周晚。”
“影后周晚?”
“对。”
“她刚从坎城回来,档期很贵。”
“不要开固定出场费。”
“那怎么谈?”
“给她分成。”
瞿奋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
“当晚直播打赏分成,星火平台流量扶持,后续高端品牌代言优先权。告诉她,这不是一次综艺通告,是她摆脱花瓶质疑的机会。”
“她不会只想一直穿礼服走红毯。”
“她也需要一个能让观眾看见她笨拙,真实,会犯错的场景。”
助理低声说:
“这个说法很动人。”
“不是动人。”
瞿奋说。
“是利益。”
“明星需要新鲜感,品牌需要话题,平台需要爆点,观眾需要窥探。”
“四方利益打通,这项目就能跑。”
“照这个思路,去谈。”
“是。”
电话掛断。
瞿奋把那幅“厚德载物”重新捲起来,没有掛。
他把捲轴塞回书柜最上层。
暂时还不配。
中午,瞿一新的电话打了过来。
瞿奋看著屏幕上的名字,等了两秒才接。
“爸。”
“听说你把星火原方案推了。”
瞿一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刚喝过茶。
“消息挺快。”
“公司里花出去的钱,我总得知道花到哪。”
“我改做法餐厅。”
“外滩那个项目?”
“嗯。”
“预算不小。”
“我知道。”
“你不是衝著赚钱去的。”
瞿奋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瞿一新应该已经拿到了初版方案。
过了一会儿,他说:
“差异化方向对。中餐和烟火气已经被熊猫占了先手,你再跟,就只能做第二个真实女生。”
“我不做第二。”
“你从小就这样。”
瞿一新笑了一声。
“可这回我不拦你。法餐厅,明星,外滩江景,米其林主厨,这一套砸下去,確实能把星火的声量打出来。”
瞿奋眉头微动。
父亲很少这么直接认可他。
“不过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这套东西,跟林牧真正拼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控制力。”
瞿一新放下纸。
“林牧的真实女生为什么好看?不是因为餐馆破,不是因为素人没经验,也不是因为弹幕热闹。”
“是因为他把混乱控制在可看的范围里。”
“厨房会乱,但不会出食品安全事故。”
“女孩会吵,但不会变成低级撕逼。”
“嘉宾会出糗,但不会毁人设。”
“观眾觉得真实,是因为他把不体面的部分放出来了。可他一定藏住了真正不能看的东西。”
瞿奋握著手机,眼神沉了一点。
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內容最难的不是製造混乱。
是让混乱不失控。
瞿一新继续说:
“你要做明星法餐厅,风险比他大十倍。”
“明星经不起丑闻,高端品牌经不起翻车,进口食材经不起食品安全问题,米其林主厨也未必配合直播节奏。”
“你要是只想砸钱,就別做。”
“你要做,就把每个环节的预案做到死。”
“不然你不是在打林牧,是在给林牧送笑话。”
瞿奋安静了几秒。
“我会做细。”
“还有。”
瞿一新的声音低了一点。
“別再用那些不乾净的手段。”
瞿奋的手指收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瞿一新说。
“你知道那些手段不好看,但你心里还觉得它们有用。”
“爸。”
“瞿奋。”
瞿一新叫了他的全名。
“真正能让你贏林牧的,不是让他倒霉。”
“是让所有人看见,你不需要他倒霉,也能贏。”
电话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瞿奋心口。
不疼。
但扎得深。
瞿一新没有再多说。
“方案细化后发我一份。我看完再决定投多少钱。”
“好。”
电话掛断。
瞿奋坐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標题只写了四个字。
星光之夜。
下午三点。
西湖边私房菜馆。
还是那间包厢。
窗外游船慢慢划过,导游的扩音器声隔著窗户传进来,已经听不清具体內容。
李隱波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这几天瘦了一点。
不是明显的瘦,是那种眼眶往里陷,嘴角往下塌的疲態。
瞿奋给他倒了一杯龙井。
没有酒。
李隱波看了一眼茶杯。
“今天不喝酒?”
“喝酒容易误事。”
“瞿少找我,不是为了喝茶吧?”
“真实女生第二周的数据,你看了?”
李隱波端起茶杯,又放下。
“看了。”
“什么感想?”
李隱波笑了一下。
“还能有什么感想?林牧贏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心里反倒鬆了一点。
以前他不肯承认。
现在承认,至少没那么累。
瞿奋看著他。
“你倒是坦诚。”
“不坦诚也没用。峰值八十万,三条热搜,gg主动上门。就这份数据,放到任何平台都能横著走。”
李隱波顿了顿。
“我在熊猫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项目起势这么快。”
“你想认输?”
李隱波抬头。
“我认输有用吗?”
这话不算好听。
但他说得很平静。
瞿奋笑了笑。
“我今天找你,是告诉你一件事。”
“瞿少请说。”
“我不打算再亲自下那些阴招。”
李隱波的手指停住。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瞿奋靠在椅背上。
“安插钉子,改资料,踩帘布,买审核延迟,这些事太脏。”
“有效,但脏。”
“贏了也不好看。”
李隱波嘴角抽了一下。
这几件事里,有些是瞿奋的人做的,有些是李隱波自己做的。
现在瞿奋轻飘飘一句“太脏”,像是把所有污水都倒回他一个人身上。
“所以瞿少现在想当君子?”
“不是。”
瞿奋端起茶杯。
“我是发现,林牧这个人,如果一直靠下三滥对付他,只会让他显得更乾净。”
“他每拆一次局,团队就更信他一次。”
“他每贏一次脏招,外界就更觉得他是被打压的天才。”
“这不是在害他,是在给他垫台阶。”
李隱波没有接话。
他知道瞿奋说得对。
从李志到自己,再到精英新贵,再到低俗举报。
每一次都想压住林牧。
结果每一次都把林牧送得更高。
瞿奋放下茶杯。
“所以,我要换玩法。”
“怎么换?”
“用他的办法打他。”
瞿奋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李隱波低头。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
星光之夜。
他翻开第一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外滩江景独栋。
米其林三星主厨。
明星飞行嘉宾。
法餐经营直播。
弹幕投票决定菜单。
每期明星担任一日学徒。
所有食材供应链公开。
不靠剧本,靠真实反应。
李隱波翻到后面,沉默了。
他看懂了。
这不是模仿真实女生。
这是把真实女生那套內容逻辑,换成了更贵,更亮,更有话题的外壳。
如果说林牧做的是街边热气腾腾的小馆子。
瞿奋要做的,就是站在外滩灯光里的高端餐厅。
一个让普通人觉得亲近。
一个让普通人觉得嚮往。
都是真实。
只是满足的东西不一样。
“你觉得能贏?”
李隱波问。
“不能保证。”
瞿奋说。
“但这一次,我至少会让行业承认,星火不是跟在熊猫屁股后面学。”
“那你找我做什么?”
李隱波抬头。
“你既然要堂堂正正打,跟我有什么关係?”
瞿奋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让李隱波心里发紧。
过了几秒,瞿奋才开口。
“周雨桐。”
李隱波的脸色变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包厢里那点体面。
“你怎么知道她?”
“你不用管。”
瞿奋端起茶。
“我只提醒你,你手里还有这颗棋。”
李隱波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已经不想动她了。”
“那就不动。”
瞿奋语气很淡。
“我说过,我不参与。”
“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甚至用不用,都是你的决定。”
李隱波盯著他。
“你这是在逼我。”
“不是。”
瞿奋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你还有选择。”
“选择?”
李隱波笑出了声。
“瞿少,你把证据摆到我面前,把银行流水寄给我,把赵敏埋到项目组,把李志塞进星火,现在又跟我说我还有选择?”
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我有个屁的选择。”
瞿奋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李总,人最可怜的地方,不是没选择。”
“是明明有选择,却只敢选最容易推卸责任的那一个。”
李隱波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包厢外传来服务员轻轻敲门的声音。
“先生,需要加茶吗?”
“不用。”
瞿奋开口。
服务员退下。
包厢重新安静下来。
李隱波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上一次来时更冷。
明明空调温度一样。
明明窗外还是西湖。
可他知道,自己跟瞿奋已经不是同一张桌上的人了。
瞿奋要去更大的牌桌。
星火,明星,资本,外滩,米其林。
那是他能拿出来的阳谋。
光明正大。
砸钱,砸资源,砸標准。
而自己呢?
自己只剩一颗不能见光的棋。
周雨桐。
幼儿园老师。
真实女生里人气最稳的素人之一。
温晴最信任的倾诉对象。
秦璐在厨房里最顺手的帮手。
弹幕都叫她周老师。
她每天给大家做早餐,把孩子们送她的小贴纸贴在自己的水杯上,和温晴一起研究薄荷柠檬水。
她不知道自己入围资料是假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文件,被人动过手脚。
她以为自己只是来参加一档直播节目。
李隱波忽然有点羡慕她。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最轻鬆。
他站了起来。
“瞿少,如果这颗棋我不用呢?”
瞿奋抬眼。
“那就不用。”
“你不怕我把这些事告诉林牧?”
瞿奋笑了笑。
“你会吗?”
李隱波没有说话。
瞿奋把茶杯放下。
“你不会。”
“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去找林牧,林牧不会信你。”
“张淑琴也不会保你。”
“王聪聪更不会。”
“你手里的保险单,只能保你別被我一脚踢死,但救不了你重新做人。”
李隱波的眼神狠狠缩了一下。
保险单。
他连这个都知道。
李隱波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包厢。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瞿奋在背后说:
“李总,別急。”
“真正的胜负,不在今天。”
李隱波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