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刚在办公室里加完班的瞿奋,开著他那辆法拉利458回汤臣一品。
魔都的夜晚很热闹,尤其是外滩,就算这个点了,四面八方来的人潮占据了每个十字路口,中山东一路犹如一条流动的彩带,映射出这座世界超一流城市的繁华与绚烂。
这也是瞿奋始终扎根於此的原因。
“呼~”
瞿奋打开跑车的天窗,凉爽的夜风能够让他激昂情绪平静一点。
原因很简单。
从今天早上到刚才,星火直播法餐厅第二期正式收官。
在线峰值停在九十一万。
比首播那回的八十三万,硬生生抬了一截。
弹幕总量也破了星火开站以来的最高纪录。
瞿奋一边打著方向盘,一边开著外音听助理匯报最新的情况。
听得出来,助理脸上的笑都快兜不住了。
“瞿总,品牌部说了,第三期冠名价能再往上提二十个点。”
瞿奋嘴角弯了弯。
“第三期嘉宾档期定了吗?”
对面的助理是个漂亮的女孩,但可惜没什么社会经验,她並没有察觉出瞿奋语气中表露出来的需要被人肯定的需求。
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陆衍那边没问题,周晚也续了签,主厨说这周能加一道新研发的松露烩饭。”
没有人捧哏,瞿奋心里有一丝丝的失望,心下考虑是不是要换一个灵泛一点的助理。
他兴意阑珊,隨即换上比较正式一点的语气:“第四期呢?”
助理依旧传来带著笑的声音:“第四期的预约数据,比第三期同期低了,运营那边判断,首播那股新鲜劲儿,消耗得比预想快。”
瞿奋一点不意外。
“法餐这底子,就摆在那儿。”
他继续开口。
“米其林主厨,进口食材,江景独栋,再加几个明星,这些撑前期的噱头够用,但用来撑长线的期待不够,精致这玩意儿,第一眼值钱,第二眼打折,第三眼,就成布景了。”
电话那头的助理不住的传来嗯嗯的声音。
“那您的意思,是第三期之后做调整?”
“调整不够。”
瞿奋继续说道。
“告诉运营,法餐厅可以接著做,它替星火撑调性,可星火不能只有一个法餐厅,得有个跟它完全两路的东西,能让观眾重新紧张起来。”
助理回答。
“那看什么?”
瞿奋一楞,心想今天真是高兴过头了,居然和个小助理说话超过五分钟,这要干嘛?
隨即便掛了电话。
法拉利458驶过南浦大桥。
回到汤臣一品。
父亲瞿一新罕见的在客厅等著他。
他还没坐稳,父亲就传来疑问的语气:“下一步你想怎么办?”
瞿奋心里清楚,从小到大,父亲只要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就证明他之前的事情做得特別漂亮,得到了他的肯定。
夸奖后辈是一种稀缺的能力,尤其是90%的家长都不会,很不幸,瞿奋的父亲就算一个。
瞿奋也难得废话。
走向书桌,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对抗”。
父亲盯著那俩字,眉头紧了紧。
“法餐厅是单向的。”瞿奋看著父亲。
“现在的直播,观眾要互动顶多是发几条弹幕,从头到尾,就是个看客。”
他把笔搁下。
“看客这东西,忠诚度最低,今天看你,明天就看別人去了。”
父亲试探著问。
“所以要做互动?”
“互动太浅。”
“送礼物叫互动,投票叫互动,弹幕刷屏也叫互动,这些都不够看。”
瞿奋从衣服口袋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翻到夹著便签那页。
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圈起来,有的划掉了,最上头框著一个词。
狼人杀。
瞿一新看见那三个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桌游?”
“不止是桌游。”
瞿奋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游戏包含人性、信息差、话术、判断和背叛,我在美国念商学院那会儿玩过,很上头。”
父亲看著那页纸,上头画著十二人的圆桌,每个席位边標著身份。
狼人。
预言家。
女巫。
猎人。
守卫。
村民。
圆桌上头写著三行字。
语言是武器。
信任是陷阱。
沉默也是发言。
“这模式搬直播上,观眾有学习成本啊。”父亲看得很认真。
“有学习成本才有黏性。”瞿奋走回桌边坐下。
“太好懂的东西,爽一下就完,要动脑子的东西,才会让人反覆回味。那种劲儿,比看一个明星摔盘子,要留得久。”
瞿一新琢磨了一下。
“可嘉宾要是不会玩,节目就乱了。”
“所以嘉宾不能隨便请。”
“陆衍呢?”
“必须上。”
瞿奋翻到下一页。
“他的镜头感不错,知道啥时候接话,啥时候让镜头。再说他大学是辩论队的,语言组织、情绪控制、临场反应,都比一般艺人强一截。给他好人牌,他能带节奏。给他狼牌,他能把观眾骗得团团转。”
“女嘉宾呢?还是周晚?”
“周晚能来,但当不了核心,她適合法餐厅,但不適合狼人杀,她那气质太静”
“那请谁?”
“阳颖。”
瞿一新脸色一顿,似乎在记忆里寻找这个人。
“她一个模特,愿意来做这种节目?”
“她肯定愿意。”
瞿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
“上回在杭州我和她聊过一次,就是因为她,我才想起了这个主意,她正在找新的敘事和新的发展平台。”
瞿一新懂了。“她往那儿一坐,就是节目背书。”
“对,观眾都知道她喜欢玩狼人杀。”
父亲点头,又问。
“规则要不要改?原版桌游节奏可能慢。”
“要改。每局压在九十分钟以內。第一晚信息给足,头一轮发言就得有衝突。每人发言限时两分钟,別散。弹幕影响不了场內投票,但可以同步搞观眾阵营投票。节目完了,再放完整復盘版,剪成短视频切片,扔到微博和b站去引討论。”
父亲越听越感兴趣。
“品牌怎么掛?”
“贵精不贵多。”
瞿奋说。
“法餐厅可以把品牌摆餐具上、酒水里、厨房里。狼人杀不行。观眾眼睛全盯著发言和身份牌,品牌硬插进去,沉浸感就破了。冠名能有,场內露出要少。咱卖的不是露出时长,是人群的心智。”
“人群心智?”
“这节目吸来的,是一帮喜欢推理、爱討论、肯写长评的人。他们不一定给主播打赏,可他们会自个儿往外传。写攻略,做復盘,吵阵营,带新人入坑。这种用户,比单看脸的值钱多了。”
父亲停了停,抬头看他。
“小奋啊,这套要是跑通了,星火的內容矩阵形態就变了,更有竞爭力了。”
“所以才要加大投资。”
瞿奋声音不高。
“熊猫的真实女生解决烟火气,我们的法餐厅解决格调,而狼人杀解决参与感。”
“熊猫的那个林牧走的是温情路子,温情能打动人,未必绑得住人。我要做的,是让观眾离不开我们。”
瞿一新看著这个突然有点陌生的儿子:“你终究是长大了!”
......
第二天一早,瞿奋把昨晚的想法一股脑的交代给运营部,叫他们马上筹备。
待运营部的人离开,旁边的李志犹豫了一下。
“瞿总,真实女生那边,还盯不盯?之前留的那些眼线……”
瞿奋看了他一眼。
李志立马低头。
“你什么心思我知道,不要想著拿我当枪使。”瞿奋把笔记本合上。
“听说李隱波完了?”
“是的,被停职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聪聪周围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瞿奋看著李志。“往后这半个月,我只盯狼人杀项目,你帮我盯著演播厅、嘉宾、规则、预告、媒体稿、招商,一样都不许松。”
“李隱波那些事,先搁著。旧棋子有旧棋子的用法,现在不是时候。”
这话他说得隨口,自己都没多想,隨手把他那个黑皮笔记本塞到抽屉。
法餐厅和狼人杀两摊事压上来,他的精力全在新赛道上。
………
三天后,一则先导预告片在星火直播首页上线。
画面极简。
黑底白字,没有一张明星脸,全程只有一段文字配一轨心跳声。
十二个人。
两种身份。
有人天生说谎,有人被迫藏身。
你信谁。
星火之夜,狼人杀。
最后一帧定格在一张十二人圆桌上。
冷白灯只打桌面,十二把椅子等距排开,每把椅子前摆一块木头身份牌,刻著狼牙、水晶球、十字、猎弓、盾牌。
灯一暗,只剩一束追光扫过那些空椅子。
每扫过一把,背景音里就多叠一层心跳。
预告发出去当晚,微博、b站、知乎三个平台同时炸了。
有人扒出狼人杀在欧美商学院圈子里流传的案例。
有人把陆衍大学辩论赛的视频翻出来,一帧一帧分析他的微表情和话术。
有人盯著那十二把椅子的灯光和木牌,断定星火这回砸的钱不少。
评论区飘上来一条最热的。
“终於有人把直播,从看热闹推到看智商了。”
瞿奋坐在办公室里,一条条翻著这些评论。
助理敲门进来。
“瞿少,好几家品牌看了预告主动找过来,想谈冠名。”
瞿奋把手机放下。
“山沟沟里的人,除了挖点煤炭,怎么会懂这么高深的游戏呢。”
助理愣了一下。
他分不清这话是讽刺还是自负。
可看瞿奋那表情,不是嘲讽,是陈述。
那种在生意上从不自谦的篤定,跟他爹瞿一新当年指著郊区一块荒地说“十年后它叫新中心”时,一个模样。
同一条预告,林牧是在导播间里看到的。
真实女生刚收了当晚的深夜食堂专场。
林牧把那支十五秒的片子看完,没说话。
心跳声在监听音箱里一下一下迴荡。
十二把空椅子。
冷白光。
没明星,没文案,就俩字,博弈。
他把手机搁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咱们怎么没想到这个。”
苏樱接过手机看了一遍,陈阳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这种桌游节目,策划会上提过一次。”
苏樱说。
“当时牧哥你说,受眾太小。”
“不是受眾小。”
林牧摇头。
“是我判断错了。”
陈阳抬头。
“错哪儿了?”
“我以为观眾要的是代入。”
林牧说。
“看素人做饭,觉得自己也能做。看明星出丑,觉得亲切。我一直当直播的命门是共鸣。可瞿奋比我想得深一层。他要的不是共鸣,是参与。”
张浩没听太明白。
“这俩有啥区別?”
“共鸣是观眾觉得你跟他一样。”
林牧说。
“参与是观眾觉得他比你还聪明。共鸣让人喜欢你,参与让人离不开你。喜欢会变,离不开难。”
导播间安静了两秒。
陈阳把预告又拉了一遍,盯著那圆桌。
“光这演播厅的灯光设计,就得砸不少钱。”
“不是钱的事。”
林牧说。
“是路子的事。咱俩一直在琢磨怎么把內容做得更真、更有烟火气。他在琢磨怎么把內容做成一种新玩法。咱是在打地基,而他在盖金字塔。”
张浩听得有点上火。
“林哥,那咱也整一档狼人杀唄,凭啥让他一家占了。”
“不整。”
林牧答得乾脆。
“赛道他已经占住了。咱再跟,那叫跟风。”
“跟风的事,咱不干。”
张浩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苏樱看著他。
“那真实女生这边?”
“照常做。”
林牧说。
“他盖他的金字塔,咱守咱的烟火气。市场大著呢,犯不著照著他的步子走。”
他走到监视屏前。
屏幕里,秦璐正把洗净的砂锅放进消毒柜,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林牧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却没由来地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只觉著这阵子顺得有点过头了。
他把这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又看了一眼那支预告里定格的空椅子。
“瞿奋这回,走对了。”
苏樱问。
“你怎么忽然夸起对手了?”
“法餐厅后劲不足,他立马换赛道。不卖精致了,改卖烧脑。不卖稀缺了,改卖上癮。这种切换速度,光有钱办不到。”林牧顿了顿。
张浩嘀咕。
“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都有。”
林牧说。
“一个肯用脑子的对手,比一个使阴招的对手,难缠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