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隱波被停职的这几天,手机电量天天从满格干到红线。
通讯录从头划到尾,能打的號码他全打了一遍。
以前在酒桌上拍胸脯说“李总的事就是我的事”的那些人,这会儿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
讲究一点的,还让秘书回个简讯。“李总,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最近在出差。”
………
这些话客气得让李隱波想骂娘。“杭州就这么大,人又没上天,怎么一个个全在外地。”
出差这俩字,成了这年头最体面的拒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老王总接了。
当初老王总把他从深圳挖过来,在饭桌上拍著他肩膀说:“小波啊,好好干,熊猫往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那会儿听著,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回头一品,那就是一句客套。
跟菜市场门口那句“下回给你便宜点”一个性质,谁当真谁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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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快一分钟才通。
老王总慢悠悠开口。
“哪位?”
李隱波心口一沉。
这老头手机里明明存著他的手机號。
能问出哪位,不是没认出来,是懒得搭理。
“总裁,是我,小波呀。”
那头静了两秒。
背景里有茶盖磕碗沿的脆响,老爷子大概正端著茶。
人家还有閒心喝茶,说明天没塌。
塌的,是他李隱波头顶那一小块。
“哦,小李啊。”
听到小波变小李,李隱波的心更加沉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了三个字,说得轻飘飘,落在李隱波耳朵里却有几斤重。
“总裁,我在旺达干了五年,在熊猫也干了差不多一年,我绝对不是吃里扒外的人,那封举报邮件,我也是为公司好,怎么现在弄的我连人都做不成了?”
“小李。”
老王总把他截住。
语气不重,可稳得很。
“你知道我当年为啥把你派到熊猫?”
李隱波没敢搭话。
“你聪明,能稳住,所以让你去帮这点聪聪。”
老王总顿了顿。
“但人最怕的是聪明人把那点聪明劲儿,全使在歪处。”
李隱波喉咙发紧。
“这段时间,你都干了些啥?那个李志是什么人呀,你当个宝似的护著!还有那个林牧,人家好好的做项目,你跟他非亲非故,无仇无怨,却非要找他麻烦,不是卡预算,就是塞钉子。这些破事,张淑琴一桩一桩都给我扒拉清楚了。你现在跟我喊冤?你自个儿好不好意思?”
“总裁,这里头有些误会。”
“有没有误会,你自己比我清楚。”
老王总声音里添了点倦。
“小李,我岁数大了,不爱听年轻人绕圈子。你要真被冤了,今天给我打电话的,就不该是你,是张淑琴。她那人是狠,可不糊涂。”
李隱波张了张嘴。
他想说张淑琴偏袒林牧,想说林牧早挖好坑等他,想说瞿奋才是幕后那只手。
可这些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滚,到底又咽了回去。
因为真要说清楚,就得把自己干过的事一件件摆桌上。
那不叫喊冤。
那叫自首。
“总裁,我就想要个机会。”
“机会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留的。”
老王总说:“你这些年,给自己留过吗?”
这句话落下来,电话里只剩电流嗡嗡响。
半晌,老爷子嘆了口气。
“先回家吧,网际网路这圈子不大,往后你別进了。”
电话掛了。
忙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小锤子,不轻不重敲著太阳穴。
李隱波放下手机,盯著桌上那支钢笔。
那是他刚进熊猫时,公司统一採购的礼品,笔身上刻著他的名字。
李隱波三个字,刻得挺深。
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
“叮咚~~”
这节骨眼上还登门的,要么是催物业费的,要么是来看热闹的。
门铃又响了一次。
他挪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瞅。
门口居然是李志。
手里提著袋水果,一看就是隨便买的,袋子上还印著小区门口水果店的破logo。
李隱波半开著门。
“真是稀客啊,你来干嘛?”
李志脸上堆著那种特会办事的笑。
“李总,我来瞅瞅您,出这么大事,一个人闷家里,容易钻牛角尖。”
“你倒挺关心我。”
“这话说的,咱也算老同事。”
李志把水果晃了晃。
“总不能空著手上门。”
李隱波侧身让开。
“进来吧。”
李志把水果搁在桌上。
李隱波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他倒。
李志也不计较,自顾自从袋里摸出个橘子剥了起来。
他故意剥得很慢,先抠开顶上一个口,再一圈圈往下撕,连白丝都细细扯净。
李隱波看烦了。
“有话直说。”
“急啥。”
李志把橘子瓣一片片摆在桌上,跟数钱似的。
“李总,您现在是不是觉著,天塌了?”
“你这是来安慰我?”
“不是。”
李志抬眼。
“我是来告诉您,这天没塌。也就是塌您一个人头上了。”
搁平时,谁敢这么跟他说话,李隱波早把人轰出去了。
可这会儿,他只问了句。
“然后呢?”
“然后就好办了。”
李志拈起一瓣橘子,没吃。
“您现在没前程,没退路,也没人敢沾。听著惨,可也有个好处。”
“啥好处?”
“乾净。”
李志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
李隱波苦笑。
“你这话,像街边摆摊算命的。”
“算命的骗钱,我不骗。”
李志把橘子放回桌上。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买卖。”
“你有啥能跟我做的?”
“钉子。”
李志脸上那点笑淡了。
“瞿奋在熊猫埋的钉子。”
李隱波眼神动了动。
“你偷看了他的笔记本?”坊间流传,瞿奋经常带著笔记本记录突然出现的东西和想法,是他在美国读书时就有的习惯。
“这词儿太难听。”
李志笑了笑。
“我是星火行政副总监。”
“你胆儿不小。”
“胆儿小,我今天就不来了。”
李志从兜里掏出个u盘。
黑壳,没標识,往桌上一搁,几乎没声。
可他两根手指压著,没往前推。
“你先別急著问是谁。”
他慢悠悠道。
“我得先掂量掂量,你到底想不想动这一手。”
李隱波这才回过味儿。
这姓李的,是来拿捏他的。
这种人不做亏本买卖。
连递个u盘,都得先把对面的斤两过一遍秤。
“你帮我图啥?”
李志把压u盘的手收了回去。
脸上那点探病的和气,慢慢褪乾净了。
“我没帮你,咱俩顺路而已。”
他往椅背上一靠。
“说白了,林牧欠我的,不是他,我至於在熊猫被干成废人?瞿奋收留我,行政副总监,听著体面,乾的却还是脏活。”
他咂了下嘴。
“我这辈子,从头到尾都在替別人当棋子。这回,我想自个儿走一步。”
“可我不能露脸。”
他话锋一转。
“一个行政副总监,名字一冒头,瞿奋马上就能把我丟黄浦江,所以我得借你的手。”
“借我的手。”
“借你的手。”
李志说得坦荡。
“你也甭觉著吃亏。您现在啥都没了,反倒最乾净,外头谁都知道你恨林牧,恨熊猫,眼下也恨瞿奋。你干啥,都合情合理。”
李隱波盯著他几秒,忽然乐了。
“你怕瞿奋。”
“怕。”
李志认得飞快。
“我当然怕。他一句话,能让我在国內找不著像样的活儿。我不像你,好歹还风光过。我这號人,摔下来连个响都没有。”
“那你还敢动他的东西?”
“因为我恨林牧。”
这句话李志声音不高,却比前头所有话都实。
李隱波没打断。
“你知道最膈应的是啥不?他们都觉著我该感恩。林牧贏了我,我得夸他厉害。瞿奋赏我口饭,我得谢他抬举。”
他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
“酸。”
李隱波说:“你想借我手,去拔那颗钉子。”
“对。”
李志把籽吐进纸巾。
“疯狗咬人,大家只会说它疯了,没人会去问,是谁把门打开的。”
李隱波把水杯往桌上一搁。
“我凭啥帮你?”
“你不是帮我。”
李志看著他。
“你是帮你自己。”
李隱波没吭声。
这话戳到他了。
前程没了,退路没了,脸也丟乾净了。
到末了,他能攥回手里的,好像就剩这一口气。
可人活著,有时候就靠这口气撑著。
“那颗钉子是谁?”
李志没急著答。
他把u盘往前推了点,却仍没全鬆手。
“看之前,我先把三件事说清。”
“你说。”
“头一件,不能碰孩子,这是底线。”
李隱波挑眉。
“你还讲底线?”
“不光是底线。”
李志说:“主要是风险,真把孩子那些东西往外撒,这事就不是打舆论了,是给自己挣牢饭。李总,我阴,但我不傻。”
李隱波没接话。
“第二件,u盘里的东西,只能用来嚇这个钉子,不能一股脑全泼出去,放多了,火会烧回咱俩身上。”
“第三件呢?”
李志看著他。
“拔钉子的时候,只能按我说的来传话,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可能出岔子。”
李隱波苦笑。
“你安排得挺周全。”
“不周全点,早死了。”
李志这才把手鬆开。
李隱波拿起u盘,插进客厅的电脑。
文件夹弹出来,名字很素。
“ql”。
点开,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照片,而是几个分门別类的文件夹。
医院。
学费。
见面。
通话。
他先点开医院。
一份手术同意书的扫描件,病人名字打了部分码,可姓氏还在。
“秦......”。
右下角,盖著星火文化的代付凭证。
数目不算天文数字。
可对普通家底的人,足够压弯一根腰。
学费文件夹里是三笔转帐,时间、金额、网点,整理得清清楚楚。
备註只一行。
滨江某私立幼儿园,年费三万六。
没有校门照片。
没有孩子照片。
懂行的一看就明白,能查到这儿,离人家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李隱波靠回椅背。
“居然是秦璐。”
李志点头。
“嗯。真实女生里那个,大伙叫她秦妈妈的。”
“她知道钱是谁出的?”
“她当然知道,她以为那是星火的助困项目。”
李志说:“瞿公子做事讲究,他不会一上来就让你晓得自己被套住了,先让你觉著遇上好人,再等你欠惯了这份人情,到要用你那天,一句话就够。”
“那瞿奋为啥一直没动她?”
“因为没必要,瞿公子觉得自己还有点人性,想正面贏熊猫,堂堂正正的贏王聪聪。”
李志笑了笑。
“刚开始,瞿公子想留著,等真实女生最火的时候再点。”
“那你现在掏出来?”
“现在够火了。”
李志说:“而且瞿公子最近顾不上,法餐厅数据涨得慢,他满脑子全是那个新项目,叫什么狼人杀,演播厅、嘉宾、媒体稿,样样亲自盯。”
李隱波看著他。
“所以你趁这空当下的手。”
“不叫下手,叫拷贝。”
李志纠正。
“偷是拿走,拷贝是让它原封不动待在那儿,看著像啥也没发生。”
李隱波心里头一动。
他头回觉著,这个李志比想像里难缠。
当年在熊猫,李志给人的印象是滑、油、没担当、见风使舵。
可现在看,能在夹缝里活下来的,哪有真傻的。
他们不过是没机会坐到檯面上。
一旦摸著缝,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你打算怎么点这把火?”
李志从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诺基亚直板机,屏幕带划痕,键盘上的数字磨得发白。
这玩意儿撂二手市场,都没人多看一眼。
“里头存了个號。”
“秦璐的?”
“不是她本人的,她手机节目组盯著,容易留痕,这號能转到她身边。”
李隱波皱眉。
“你连这都摸清了?”
“脏活干多了,总能认识些杂七杂八的人。”
李志语气很淡。
“大人物谈事都在会议室,小人物知道的,往往是门牌號和出入时间,门牌號有时候比合同还值钱。”
李隱波没接那手机。
“电话里说啥?”
“不用你说。”
李志按了几下键盘,调出一段音频,按下播放。
手机里飘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按计划行事。”
“真实女生。”
“秦璐。”
三段声音拼一块儿,有点割裂。
可人要是正慌著,又晓得自己软肋被人攥著,很难去抠那点不自然。
李隱波抬眼。
“瞿奋的声音?”
“办公室录音里剪的。”
李志说:“他不防我的,在他眼里,我跟桌上那盏檯灯差不多。”
“你早就在录他。”
“防身。”
李志笑了笑。
“替人干脏活,总得给自己留双手套。”
李隱波这回是真乐了。
“李志,你比我想像的还要阴险,简直是老阴b一个。”
“谢你夸奖。”
“这不是夸你。”
“那也比没人夸强。”
李志看著他。
“李总,您这会儿別装菩萨。您要真心疼她,现在就把u盘拔了,把我轰出去,明天跑去熊猫找林牧,说有人要动秦璐。”
李隱波没动。
李志笑了“你瞧,你我皆凡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李隱波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