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紫萱听到林牧这样叫自己的名字,有点意外,但也不奇怪。
毕竟,在杭师大的时候,她主动向林牧示好,想加入万疆项目。
那时候,她第一次见林牧,就觉得这个人很很奇怪。
你说他不正经,但做事又有章法。
你说他正经吧,他时不时嘴里又能冒出几颗象牙。
高紫萱端著餐盘走过来,直接在林牧这桌坐下。
她看著陈默,说道:“刚才不好意思,你穿上衣服我好像不认识了,有点短路。”
林牧刚夹起一块茄子。
听到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
隨后,他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不算剧烈,但是很用力,像是把什么不该笑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陈默愣了一下。
高紫萱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林牧。
林牧这才发现,桌上这两位显然没往歪处上想。
纯洁。
高尚。
至少还没被网际网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梗带偏。
多么纯真的人啊!
反倒是自己,重活一世,嘴上说著成熟稳重,脑子里却总爱拐到不正经的地方。
林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呛著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陈默狐疑地看著他。
“你吃空气也能呛著?”
“有的人喝水都塞牙。”
林牧把筷子重新放下,端正坐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业人士。
高紫萱没再追究。
她低头看著餐盘里的丝瓜。
丝瓜汤里居然加了酱油,顏色也不鲜亮,看著令人作呕。
高紫萱用筷子夹起一块,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抗拒。
“你们来这做什么?”
她抬眼看林牧。
“不要告诉我,你是来这里找主播的。”
“如果你出马,那绝对火。”
林牧几乎没过脑子。
“別的不说,就你坐在这儿吃丝瓜的样子,標题我都想好了。”
高紫萱挑眉。
“什么標题?”
林牧想了想。
“豪门千金误入工地食堂,怒吃三口丝瓜后沉默。”
陈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高紫萱也被气笑了。
她把那块丝瓜重新丟回盘子里。
“没兴趣。”
“別拒绝这么快。”
林牧说道:“现在网际网路讲究人设,你这种就属於稀缺资源。”
“什么人设?”
“看起来一顿饭只吃沙拉,实际上能在工地食堂忍住不掀桌。”
高紫萱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餐盘。
“林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不是觉得。”
林牧说道:“这是客观事实。”
陈默在旁边看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有些佩服。
他刚才上去打招呼,高紫萱看他的眼神跟看售楼部门口那盆发財树没什么区別。
林牧一开口,这女人居然愿意接话。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发財树还大。
陈默清了清嗓子,主动问道:“高小姐,你在这又是干什么?”
“帮忙。”
高紫萱嘆了口气。
她把筷子放到餐盘边缘,看向外面还没修好的楼栋。
“我叔叔负责这个项目,我爸看我一天没事干,让我过来学习两天,体会一下社会的险恶,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却不得不待著。”
“你?”
陈默有点惊讶。
“卖房子?”
“不像么?”
高紫萱反问。
陈默张了张嘴。
不像。
太不像了。
售楼部的销售一般都穿职业套裙,踩著高跟鞋,说话一口一个先生女士,都是流水线產品。
高紫萱坐在这里,粉色衬衫,白色牛仔裤,手腕上一只紫色手鐲,在这堆铁盘子和大锅菜中间,像是误闯进来的。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
陈默嘴笨,越想越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牧接过话。
“高小姐来卖房子,明显不太合適。”
高紫萱转过脸。
“怎么,有什么说法?”
她其实知道林牧嘴里多半没什么正经答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挺想听。
“当然有。”
林牧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
“卖房子首先要讲气质匹配。”
“你看你,长得高雅纯净,坐在那里就跟仙子下凡一样。”
“外头那些大爷大妈一进门,看见你这种级別的销售,第一反应肯定不是问户型。”
“那是什么?”
“他们会先摸摸自己的口袋,然后在心里估算这楼盘是不是得两万起步。”
旁边一位端著餐盘的大爷正好路过。
听到这话,大爷居然停住了。
“这小伙子说得有道理。”
大爷用筷子指了指高紫萱。
“刚才我在前面看见这姑娘,还以为你们这里卖的是江景豪宅,嚇得我水都没敢多喝一杯。”
高紫萱哭笑不得。
“喝水又不要钱。”
“不要钱也不能多喝。”
大爷认真说道:“万一人家觉得我占便宜,等下不给我发鸡蛋怎么办?”
陈默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林牧冲大爷竖了个大拇指。
“大爷明白人。”
大爷端著餐盘走远,临走还嘀咕一句:“现在楼市不好,开发商也得接地气。”
高紫萱看著林牧。
“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正论。”
林牧脸不红心不跳。
“销售的目標是什么?”
“把房子卖出去。”
高紫萱说道。
“错。”
林牧摇头。
“只想著把房子卖出去,那还只是低级销售。”
“高级销售,是让客户觉得不买就亏了。”
“再高级一点,是让客户觉得买了以后自己比別人还要高一档。”
高紫萱听著听著,表情慢慢认真了些。
陈默也不笑了。
这话虽然像歪理,但细想还真有点东西。
林牧继续说道:“你们这个楼盘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房子不好,也不是位置太偏。”
“那是什么?”
“没有故事。”
林牧指了指外面。
“售楼处门口黄沙漫天,工地里机器轰鸣,周围连个像样的商圈都没有。”
“普通客户来了以后,只能看到荒凉。”
“他们看不到未来。”
高紫萱皱了皱眉。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这几天她確实见过很多客户。
销售说得口乾舌燥,什么规划、配套、江景、未来中心。
客户听完点点头,回去就没下文。
因为眼前的东西太破。
破到让人很难相信几年以后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高紫萱问。
林牧夹起一块炸带鱼,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暑假工作餐的味道。
又腥又硬。
他皱了皱眉,放下筷子。
“第一,別再拉大爷大妈来凑人头了。”
“他们热闹是热闹,但会把楼盘档次拉低。”
“第二,售楼处要换一套话术。”
“別整天说降价优惠,这会让真正有钱的人觉得你们急著脱手。”
“越急,越没人买。”
“第三,要把客户筛出来。”
“怎么筛?”
“很简单。”
林牧说道:“对外不说降价,说限量內部认购。”
“把姿態端起来。”
“再找几个看起来像成功人士的人,在售楼处沙盘前面多站一会儿。”
“他们不一定真买,但一定要让別人觉得这里有人抢。”
陈默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托吗?”
“怎么能叫托?”
林牧纠正他。
“这叫市场氛围管理。”
陈默张了张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林牧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一时间不好意思反驳。
高紫萱抱著手臂,眼神里带著审视。
“你还懂房地產?”
“略懂。”
林牧说道:“世间生意,底层逻辑都差不多。”
“卖房子,卖直播,卖故事,卖情绪,本质上都是卖一个想像。”
“房子最贵的不是钢筋水泥。”
“是別人相信它以后会更贵。”
高紫萱沉默了一下。
她发现林牧这个人確实很烦。
他明明坐在工地食堂,吃著难以下咽的大锅菜,嘴里却能说出一些不太像这个环境里该出现的话。
而且他从不把自己摆成老师。
他是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讲道理。
让人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適的口子。
“所以你们今天到底来干什么?”
高紫萱问。
“別告诉我,你真是来给项目做诊断的。”
“买房。”林牧真诚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