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刘成三两口扒完中饭,隨手抹了下嘴,站起身子又要往外跑。
“我说成子,你这是干啥呢?一天到晚往外跑!”正在收拾碗筷的刘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连忙出声叫住了他。
她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这一整个上午都没怎么见人,刚扒完午饭又急匆匆出门,换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刘成停下迈出门槛的脚,回过头露出一副老实模样,解释道:
“我去天桥那边的旧货集市逛逛,好多人家翻出来的旧医书、老本子都摆在地上卖,我趁寒假去多淘上几本,在家没事的时候也好钻研钻研。”
“天天往那些破烂摊子扎,那些落灰的旧书有啥好看的?”刘莉嘴上数落,手上却没停下收拾:“外头风大,別在外头瞎晃太久,赶在晚饭前回来。”
她也不多拦,只是隨口叮嘱了两句。出去淘几本旧书算不得什么出格事,何况刘成那是为钻研医术、精进学业,这可是正经的好事。
“好嘞,姐,我记著呢。”刘成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小院,寻了个无人的巷子,搬出自行车。
上午琉璃厂已经逛得差不多了,下午正好去天桥集市瞧瞧。
寒冬腊月,露天集市就属午后半晌人气最足,热闹也就两三个钟头,日头一斜摊主们就要收摊,现在动身刚刚好。
蹬了大半个小时,刘成才总算踏进天桥这片地界。
永安路街口便是公平市场的入口,他迈步往里走,沿街两侧满地铺著宽窄不一的苇席,没有像样棚子,各类旧物直接摊在席面上。
早先这儿还有不少撂地卖艺的,这两年整治过后,只剩下做旧货买卖的了。
这边不少摊子都是周边住户临时支起的,各家压箱底存放多年的线装古籍、手抄医案、残破字画,隨便铺在苇席上售卖。
住户只求儘快换钱度日,报价没半点虚头,比常年守摊的专业商贩划算许多。
整条沿街摊位还自发分了门类。
道路近旁全是旧课本、平装古书与泛黄的手抄土方医案;往市场深处走,一溜摆满大小白瓷药罐、铜药碾、铜杵铜秤;最里头一片,堆放著锈蚀轻微的旧铜铁日用器具。
这些住户翻出来的旧物胡乱堆在一起,不像常年摆摊的商贩那样分门別类码得整齐。
懂行的人过来,很容易淘著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刘成不疾不徐穿梭在地摊之间,一心搜罗各类医学古籍、古方手抄册,顺带收一些看得上眼的药器与老物件。
一卷残缺的明代针灸图谱、半册民间外科土方、两只裹著老包浆的白瓷药罐,各式小件不知不觉收了一大堆。
但凡怀里物件攒得多了,他就拐进旁边无人窄巷,悄无声息尽数收进隨身空间,再换个方向出来继续逛,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忽然,集市深处传来两声“梆梆”轻鼓,是走街串巷收旧货的打鼓儿小贩。
这人肩上搭著蓝布褡褳,刚从住户家里收来一摞线装古籍、两副残破古字画。
他不愿把东西铺在苇席上当眾叫卖,只想私下寻个识货主顾转手。
刘成赶紧快步上前搭话,仔细察看了一番,趁往来路人错开的空档,悄悄將所有古籍连同两幅字画一併谈价收下。
这种私下交易,花销隱蔽不说,还能淘到寻常摊面上难寻的绝版古籍,正合他心意。
从铁巷子出来,他顺著主街一路向南,沿路摊位尽数逛完,整条地摊差不多走到了街尾。
日头渐渐西斜,露天摊贩陆续开始收拾苇席,刘成转身走向天桥街口那家国营信託商店。
店铺是规整瓦房,不受日落天寒约束,不用早早收摊。
店內货架整齐,摆著各家住户寄卖的成套旧藏书、品相完好的古籍善本,比起地摊残卷,这里的书籍完整成套,成色要好上一大截。
店里柜檯上登记买卖,明码標价,付款流程规整,哪怕一次性多拿几套大部头医书,也只会被店员当成爱读书的学生置办藏书,不会心生怀疑。
刘成在店里来回挑选,进出折腾了好几趟,才总算把心仪的典籍尽数买下。
等他走出信託店,街边的苇席小摊早已撤了大半,冬日寒风卷过街巷,渐渐刺骨凛冽。
趁著还有时间,刘成踩著自行车,往皇城根一带赶去。
那一片全是前朝遗留的老院子,不少住户祖上传下来的旧书、老物件,全都堆在厢房储物间,既占地方,又难以打理。
每到冬日大扫除,住户大多愿意低价出手旧物。直接与住户私下交易,更容易收到完整的古籍旧书。
甚至,那些市面难得一见的祖传医案,也时常能淘到几件。
另外,要是能碰上有人出手四合院,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儿可是实打实的皇城根下,是整个四九城最金贵的地段。
一想到这儿,刘成心头登时一片火热。
寒风往脸上直扑,却半点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切。他抬手拢了拢棉衣领,脚下蹬车的力道也越发重了。
皇城根胡同纵横交错,青砖灰瓦的老院落一间挨著一间,院墙高大,巷子里行人稀少,格外清静。
刘成放慢车速,顺著巷子慢慢逛,目光挨个打量每家院门。
这片住的基本都是世代扎根的老住户,家底厚实,家里传下来不少老东西,可惜大多后辈不识货,只觉得这些杂物占地方,全当破烂堆放。
他专挑院门外堆著旧木料、老杂物的院落驻足,这种人家冬日清理储物间,最容易出老物件。
不多时,刘成瞅见一处院门半敞的院落,门前石阶隨意搁著几只落满灰尘的老木箱,周遭散落著一堆杂物,瞧著屋主正是要处理旧货。
刘成停稳自行车,上前轻轻叩响屋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爷子,一身厚棉袄裹得严实,眉眼温厚和善。
“大爷,我看您家在清理旧物,我想收一些旧书和老物件,不知您家里有没有打算出手的?”刘成语气谦和斯文,瞧著便是一副老实安分的模样。
老爷子上下扫了他一眼,笑著侧身让他进院:“原来是个喜欢老书的后生。厢房刚好有一堆,都是家中祖辈从前开药铺留下来的,堆著实在碍事,你进去瞧瞧,看上什么合適就拿走。”
刘成暗自欣喜:好傢伙,这第一家就撞上对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