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四注意到,逼问他的老人在他打开黑布麻袋后,眼神直接变了。
他猜不出老人忽然转变的眼神代表著什么。
只不过,张老四总算可以確定,和自己交谈的这群人,不是灵植为了引诱他,刻意幻化成的幻境。
他们真的是人。
活生生,会呼吸的人!
这个发现並没有令张老四內心鬆懈分毫,他依旧紧绷精神。
隨时防备他们突然做出暴起袭击自己的举动!
在这片诡异邪祟横行的大陆,人性是扭曲且经不起考验的,他自小便已明白。
张老四虽主动前来探索此地,不惜赌上自己整条性命,只为了给张家族人寻求最后那飘渺一丝生机。
但他並非真的想死!!
非情势所迫罢了,谁都不愿意的拿自己的命当赌狗。
若能活下去,那就万事大吉。
若不能,那便早死早出生。
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怪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只怪他自己不够强大保不住性命,只怪他天生命比纸薄!
“大石娃,你跟我过来,我吩咐你去做点事情。”
老族长敲敲拐杖,喊来叶大石。
一大一小走到距离张老四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与张老四相隔出一段不小的距离,確保身为武徒巔峰的他听不见后。
老族长这才弯下腰,抬手拢合起来,附耳对叶大石说了些话。
叶大石边听边直点脑袋,眼神却未曾从张老四身上挪开,盯梢著他。
等老族长吩咐完,叶大石马上脚步一迈,朝著石屋中间拱卫著的那棵大树,拔腿奔去!
叶大石把老族长想问的话,和准备要做的事情,尽数吐露给了神树,也就是叶阳。
说完,他静默等待神树的回应。
沙沙…沙沙。
一根枝条从树木中窜出,在叶大石面前,做了个人性化的动作。
神树点了点树枝。
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很赞同老族长的决定。
没一会。
叶大石跑回来,压低了嗓音回復族长。
“神树大人同意了您的请求。”
老族长鬆了口气。
他抬起掌纹粗糙的手,拍了拍叶大石肩膀,隨后满脸严谨地重新拄起拐杖,走到张老四身前不远处,沉吟著开口道。
“你可以在此居住三日,条件是上交你袋子中一半的净土!”
“若想居住时间更久一些,就拿你近半年所知道的五条重要消息换!”
张老四猛然抬起头。
他们为何对净土如此看重?
净土虽说在夜晚是十分宝贵的救命土壤,可製作成本其实不是非常高,只要庇护地內有武者。
专心去搞,也能搞到手。
难道他们不会製作净土?
不,这不太可能,只要仍存活在这片大陆上。
所有的人族,不管消息多闭塞,都应该知道,净土是如何弄出来的,哪怕是个五岁幼童。
那么,他们如此看重净土,是否跟庇护地,准確来说,是否与庇护地的神树有关?
张老四拿著黑布袋的手指缓缓攥紧,几根手指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崩裂出血痕。
暗红色的血沿著他的乾枯坏死的死皮表层,滴落在地,滴滴答答渗入泥沙中,聚成一小片暗褐色泥土。
他仅剩的一只独眼紧紧盯向老人浑浊的双目,尝试分辨著对方话中的真实性。
真的,还是假的?
张老四费尽心神去思考。
“如果不愿意,那就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吧。”老族长发下最后通牒。
隨后不再言语。
沉默在双方的对视中展开。
山丘里的轻风,裹挟著细沙拍打在张老四麵皮乾裂的脸上,他脑海里天人交战著。
一边觉得老人在给他下圈套,一边又觉得老人说的是真话。
好半晌也没能给出回答。
就在这时,张老四注意到那个刚刚刻意避开他,和老人附耳交谈的十岁小少年。
只见小少年掌心里升起一团赤红色小火苗,火苗在空气中隨风摇曳,耀眼夺目!
小少年故意冲他挑起半边眉毛,接著,他握紧拳头,掌心中的小火苗化作流动的火焰包裹住整个手掌。
猛然正对著天空一拳拳挥出!
一个水进大的火球轰然爆炸,声势犹如雷鼓!
自到达这处庇护地后,张老四便知晓此地绝对有强大武者,境界远在他之上。
否则,外面这无数的邪祟尸体残骸无法解释。
可当小少年挥出火球,他突然觉得,他简直太过於低估自己的猜测了。
现实,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张老四瞳孔一阵收缩,麵皮都因为过于震惊而控制不住抽搐起来。
凭空生火,小火苗化为烈烈火球!
这、这哪里是武者会的手段?
分明是传闻中,格外神秘非凡的天命师才,那是天命师才会术法。
没想到一个十岁小少年竟能施展出来!
这世界,已经疯狂到他都快不认识的地步了吗?
张老四吞咽了几下唾沫,手里的麻布袋险些没拿稳从手里脱落。
他知道盯著一位疑似天命师的人很失礼,搞不好会被对方一拳头给打死,可他的视线怎么都移不开,只因为太震惊了。
震惊过后,他只用了三息条理分析完,最终篤定。
那小少年必然是神秘天命师!
此等年纪,当真是绝世天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张老四万万没想到,这个在地图上显示已经荒废多年且无主的庇护地,会有天命师驻守。
在他前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有天命师的庇护地,可是极为罕见的,他自小长到大也就只见过一回。
然而,便是那一次。
他犹记如今。
张老四脑子里不再天人交战了。
他立马开口。
倒豆子般把一直隱瞒不说,躲藏在庇护地三十里外的一百多位族人讲了出来。
最终,张老四老老实实跪下,把脑门磕在沙土里。
他十分郑重地代表张家族人,恳请求併入村子,成为村子的附庸种族,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老族长和叶家人怔愣片刻。
大伙你看我,我瞅你。
都知道老族长有让叶大石刻意表演一事,但愣是没料到张老四会被唬得硬要当他们叶家人的附庸!
大家老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仿佛成全哑巴了。
併入他们村子,成为附庸种族?
这种事情,在今天之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据说,在几百年前,叶家是个十分强大的族群,在南部大陆最有名的东拜山头庇护地占有一席之地。
曾经,確实有不少小型庇护地的村镇亦或村子来投奔加入叶家。
后来,叶家与王家產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两大家族大战。
歷时半年,叶家最终惨败於王家,成为丧家犬,举族搬迁到江关台下的山庄里。
曾並与叶家的附庸家族:李家、阮家、应家都在那一战后,带著族人脱离叶家,投奔向王家。
三家彻底脱离后,陆陆续续其他小门小户的家族也从叶家离去。
失去了大型庇护地的守护,大战后第五年,叶家庄在某个黑夜遭遇了高等邪祟级群巢围攻,死伤大半,庇护神树被吞噬。
叶家不得已带著仅剩的部分族人,一路往南逃亡,落脚於山溪村那个小型庇护地。
往事不堪回首。
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闭起再睁开。
他开口便想要拒绝。
叶屈在就在这时,走过来拽了拽老族长的衣角,示意先不要拒绝,他来问情况。
“你说你们逃亡途中遭遇了灾厄,那是什么样的灾厄?”
张老四抬起头,与黝黑少年对视。
他欲言又止,犹豫了两息。
这才回答道:“看不太清楚,我无法透过黑雾看清祂的本体,但那头灾厄散发著光暗红色光芒。”
暗红色光芒?
一直静默观察的叶阳立刻提高警惕!
昨天夜晚突然出现的肉虫灾厄,所散发出的诡异光芒就是暗红色的。
张老四详细描述起他们逃亡前所有的感受。
“那必然是灾厄。”
“我以我项上人头做保证,所言皆属实,无弄虚作假,无坑蒙拐骗。”他义正言辞。
叶阳正寻思著要怎么让叶屈问张老四更多有关那头灾厄的消息。
叶屈不用他提醒,便已问出口。
“祂污染同化的范围大么,你们当时离祂有多远?”
张老四回答:“好像有三十几里远吧,至於祂的污染同仇范围,似乎也大概挺大的,有三个小型庇地那么大?”
“而且,那头灾厄不知因何原由,一直朝著固定的方向前行。”
张老四回答得处处都是漏洞,而问话的叶屈,敏睿地听出来他话中有话。
叶屈又问:“你的意思是,它固定朝著一个方向前进?”
“是。”张老四点头,隨即欲言又止。
叶屈大声逼问:“老实回答我,灾厄是不是在朝著我们所在的这个方向前进?!”
张老四肩膀一颤。
虽没立刻给出答覆,但叶屈已经从他的细微表情观察出。
他问的那句话,是真的。
老族长神情凝重无比!
良久,他用苍老的声音说。
“张老四,你可以带上你的族人,到我们叶家村暂住一夜。”
“前提条件是,上交你们身上一半的灵土和净土。”
“同意我要求的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把你的族人带过来,不同意的,你一个人在此住满三日就立即离开吧。”
张老四重重磕了个头。
“好,我这就去把他们带过来!”
至於需要上交的一半灵土与净土,张老四觉得自己的族人应当是非常乐意的,且大多没有想协商和谈判的心思。
毕竟,这处在地图上被標誌为荒区的庇护地,已经有了一群不知底细的护卫人群,和一位天命师。
而他们,说好听点的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说难听点的,那就是逃亡者、流浪犬。
更在某种情况中,属於一群极其不稳定因素的危险群体。
有庇护地愿意接纳他们,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哪怕要花费一大半在黑夜里能够救命的净土,张老四也觉得族人们会欣然同意。
只因为,这处庇护地。
有天命师驻守!
天命师在整片南大陆,是一个庞大到凌驾於武者群体上的神秘人群。
每一位天命师,都拥有强大到能与单个灾厄体对抗的实力!
这里有能让他们能彻底甩开那头狗皮膏药灾厄的力量!
张老四的视线再次控制不住地从眺望向那位十岁小少爷。
漆黑瞳仁內,隱约多了一丝希冀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