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光博览会在贾维茨会展中心举办,占据了整整四个展厅。
舞台搭在最大展厅的尽头,正前方是媒体区,十几台摄像机已经架好,记者们正在调试设备。
观眾席从媒体区后方延伸出去,一万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上还站著人。
空气中瀰漫著爆米花和空调冷气的混合气味,夹杂著某种无法用化学公式拆解的东西——期待。
一万两千个人同时期待某件事情发生时,空气会变稠。
…
李英杰站在舞台右侧的媒体联络区,胸前掛著沃特国际员工证,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媒体提问顺序表。
凯文站在他旁边,正对著耳麦低声跟导播台的同事確认祖国人的出场时间。
两人的身后是一块临时搭建的背景幕布,上面印著祖国人微笑的巨幅照片和一行標语:“信仰让我们更强大——祖国人。”
“还有十分钟出场,”凯文扯下耳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李英杰说,“麦迪琳让你在媒体区盯著。如果有记者问超出范围的问题,直接掐断,让导播切画面。你知道哪些是超出范围的。”
“飞机相关问题一律转通用口径,信仰政治倾向问题由祖国人自行发挥,”李英杰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课文,“都记住了。”
凯文点了点头,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转身去跟导播台沟通最后一个机位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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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然后转向媒体区。
abc、nbc、cnn、福克斯、几家他叫不出名字的网络媒体——记者们已经在长枪短炮后面坐定,有人在补妆,有人在翻看採访提纲,有人对著镜头做开场白。
他看见第一排最左边坐著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记者,正是飞机事件那晚在机场向他提问的那个。
她正低头写著什么,没有注意到他。
李英杰移开了视线。
忽然。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內部通讯软体的消息,发件人:homelander。
內容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李英杰回覆:“yes。”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观眾席。
一万两千个信徒正在等待他们的神。
而他负责確保这个神在镜头前不会说错话。
这份工作比他想像中更荒谬。
…
就在这时,媒体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英杰转过头,看见了她。
星光站在舞台侧翼的阴影里,背靠著灯光桁架的支撑柱,双臂交叉在胸前,神色凝重。
她今天没有穿七人组的全套制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低调的浅色套装,胸口別著一枚白鸽標誌的胸针。
她的姿態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上台,但李英杰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她可能正对著耳麦跟导播沟通著什么。
星光会出现在这里,李英杰並不意外。
信仰博览会是七人组每年固定的公关活动,祖国人是主角,星光作为新晋成员自然也要露面。
而且,李英杰记得原剧情里,星光应该会在这次的会议上发言,並且曝光她在七人组里收到的侮辱——关於深海强迫她口嗨的事。
想到这里,李英杰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天真的女孩。
而就在这时,星光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確地落在李英杰身上,然后她露出了一丝微笑,微微点了点头。
不是热情的招呼,也不是冷淡的敷衍,而是一种带著默契的確认。
就像两只鹤在鸡群中认出了对方。
李英杰也点头微笑回应了星光。
他想起了电梯里和星光的对话。
他想到了星光的勇敢,而自己相比之下,就是个懦夫。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走过去和星光聊聊,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把他的思绪撕成了碎片。
祖国人出场了。
他从舞台上方缓缓降落,星条旗披风在身后猎猎展开,金色的头髮在聚光灯下闪耀出近乎神圣的光晕。
欢呼声大到让李英杰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震动。
一万两千人同时站起来,爆米花洒了一地,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星海。
有人在大喊“祖国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挥手,有人只是张著嘴发出没有具体含义的尖叫。
舞台中央的祖国人缓缓抬起双臂,像是在把全世界的掌声都收进怀里,脸上的微笑是完美的弧度,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你们好吗!”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炸裂开来,然后他笑了,那个在私密场合显得毛骨悚然的微笑,在舞檯灯下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这些美好的人在一起——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李英杰站在媒体区边缘,看著眼前这一幕。
一万两千人在为一个人尖叫,而这个人三天前在天空上葬送了122人的生命。
他正在盯著舞台出神的时候,余光捕捉到观眾席上方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光线的反射——像是一枚镜头,不是摄像机,而是一副望远镜。
他微微侧过头,顺著那个方向看去。看台最后面,靠近紧急出口的位置,站著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拿著一副小型望远镜正对准李英杰的方向。
他旁边站著一个穿格子衬衫、头髮有点乱的瘦高个男人。
穿花衬衫的男人放下瞭望远镜,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朝他敬了个礼,嘴角掛著某种不太妙的笑容。
李英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件花衬衫。
他知道这种穿著品味只属於一个人。
比利.布切尔!
那个偏执得近乎疯狂的男人!
黑袍纠察队真正的主角之一!
…
李英杰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那两个人不可能是来找他的,他们只是在监视祖国人,或者跟五號化合物的线索有关——但又本能地知道事实不会这么轻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更糟糕的事:祖国人也注意到了。
他看见祖国的麦克风里还在说著什么关於“信仰”和“勇气”的句子,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看台最后面,在布切尔刚才站的位置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转开了。
祖国人没有停顿,没有中断演讲,甚至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他不在乎他们。
他们在舞台上的傢伙眼里,可能只是两只盯著食物的苍蝇。
…
发言结束,祖国人向台下鞠躬,挥手,再次起飞到达舞台顶部,在半空中做出一个经典的“胜利飞行”姿態,然后缓缓降落在舞台侧翼。
他一踏上地面,微笑就消失了。
他转向走过来的凯文,用一种和刚才那个温暖英雄完全不同的、几乎有些隨意的语调说:“稿子里那段关於国会监督的刪掉了,效果不好。”
凯文正要向祖国人介绍这一点,祖国人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李英杰。
“你看到了吗?”祖国人说。
李英杰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祖国人指的是什么。
不是布切尔,不是他的演讲,不是今天,不是这个博览会,而是更广阔的世界。
他看到了他关心的那些东西,他不关心的,以及他假装不关心但其实很在乎的。
“看到了。”李英杰说。
“好,”祖国人把手放在李英杰肩膀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显得温暖而亲密,“等下媒体採访,你跟在我旁边。我可能会需要你补充一些关於座舱內部的细节。”
李英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著衬衫传递到他的肩胛骨上,还有那只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目光。
但此时的他却有些忽略了来自祖国人的压力。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比利.布切尔和自己打招呼的那个画面。
他的心臟在加速跳动,这一点身边的祖国人早已知晓。
只不过祖国人误以为是李英杰即將和自己一起接受採访前的紧张。
而只有李英杰自己知道…
他已经被黑袍稽查队这部暗黑美剧里最疯狂的两个角色…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