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男转过头看著李英杰,眉头拧了起来。
“玄色?”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自己没听错。
“怎么,你有玄色的消息了?”
“这个…確实有他的消息。”李英杰回道:“不过…我想和你聊一聊,你和玄色之间的事情。”
“什么意思?”兵男把烟从耳朵后面又摘了下来,在手指间慢慢转著,语气还算平稳,但已经有了试探的意味,“你不会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不会是想替他说话吧?
李英杰看著他的眼睛,很坦诚地回道:“没错,我希望你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次向你道歉並懺悔的机会。”
兵男咬著唇角的菸嘴,神色变得很是深邃。
“are you fu&king kidding me?你觉得我会需要他的道歉和懺悔?我只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然后塞进特么的马桶里!”
李英杰抿了抿嘴,低声道:“他曾经帮过我,是我的朋友。
当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並没有意义。
但同时,他也是阿祖的朋友,是阿祖长久以来最信任的朋友之一。
你应该知道,阿祖他没有几个朋友,所以…
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
兵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正如李英杰所说,他可以不在乎李英杰的看法,但他不能不在乎阿祖的看法。
兵男和阿祖的关係是最近才修復的,他缺席了阿祖的整个成长,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可以並肩站在一起的儿子。
玄色是阿祖最信任的人,是那个阿祖愿意在他面前卸下防备的人。
如果兵男对玄色动手,毁掉的不只是玄色,还有他和阿祖之间才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片刻之后,兵男把嘴边的烟拿下,问了句:“你想我怎么做?”
李英杰没有绕弯子:“我想让你去见他一面。”
兵男盯著他看了整整三秒,隨即耸肩道:“好吧,看在你和john的面子上,我给他这次机会。
然后他伸手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转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在哪。”
李英杰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跟我来。”
…
玄色住的地方在沃特大厦的宿舍区,也就是李英杰之前住的那间宿舍,这是一个灯下黑的地方。
走廊的灯光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两根灯管在忽明忽暗地闪。
李英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玄色,是我,jason,我带班杰明来了,他说他愿意和你谈谈。”
里面传来轻微的悉索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慢慢蹭著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黑色面罩,从他的肢体动作来看,他明显很紧张。
然后它看到了李英杰身后的兵男。
门猛地往后一缩,但没有关。
李英杰把手掌按在门板上,轻轻推开。
“別怕,有我在。”
玄色闻言犹豫了一瞬,然后退了一步打开了房门。
公寓里的味道很复杂。
外卖盒里残留的油味、毛绒公仔的织物味道、空气清新剂喷多了之后残留的柑橘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开窗的儿童房。
兵男站在门口,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玄色,隨即目光缓慢地扫过整个房间。
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迪士尼公仔。
米奇、唐老鸭、史迪仔、小飞象,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还掛著沃特官方授权版的吊牌,一看就是新买的。
电视屏幕停在只狼的死亡画面,那个鲜红的“死”字映在玄色背后的墙上。
茶几上堆著好几个空外卖盒,叠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沙发角落里有条毯子,皱巴巴地团在一起,看得出有人经常裹著它过夜。
兵男的视线最后回到了玄色身上。
玄色还穿著那件灰黑色的紧身作战服,他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整个人蹲在地上,只露出半个头。
看起来像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
他手里攥著一支写字笔和一块小白板,白板上写著歪歪扭扭的字。
sorry.ben
他的身体在发抖。
李英杰走过去,蹲在玄色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来谈的,放鬆一点。。”
玄色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著李英杰,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的兵男。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给李英杰看。
字是歪的,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好像没水了,他用力描了好几遍。
“i am very sorry。”
兵男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表情不是柔软,但也不是进门之前那种紧绷。
他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他在看这满墙的公仔,看沙发上那堆外卖盒,看玄色缩在地上的姿势和颤抖的身躯,看白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字。
好一会儿后,兵男在抿了抿嘴,不太確定地问道:“jason…你们是特么在给我演戏么?他的样子让我感到噁心。”
李英杰没有说话,而是用超级速度瞬间摘掉了玄色的头罩。
下一瞬,玄色那恐怖的真容便暴露在了兵男眼前。
…
左半边脸上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猩红色增生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左眼被疤痕组织拉扯得几乎睁不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眼球在里面浑浊地转动。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半头骨,整个左侧颅骨明显凹陷变形,透过被挤压得扭曲的皮肤,甚至隱约能看到下面脑组织的轮廓。
兵男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盯著这张脸,先是困惑。
然后,某个被压在记忆深处三十多年的东西开始鬆动。
他想起那个尼加拉瓜的夏天。
滚烫的汽车引擎盖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反光,他把那个叛徒的头死死按在上面,听著皮肉在高温下发出的滋滋声响。
然后是盾牌,或者拳头,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下砸下去的触感,记得当时胸腔里那团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的怒火。
但那之后呢?
他从来没有回想过那个人的脸后来变成了什么样。
几十年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復仇,是找到那个叛徒,是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马桶。
在他的潜意识里,玄色应该舒舒服服地在什么地方过了几十年的好日子——加入了七人组,成了大银幕上的英雄,被所有人捧著。
而他士兵男孩被关在俄罗斯的地下实验室里,被折磨,被遗忘。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受苦的人。
现在这张脸就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叛徒没有舒舒服服地过几十年。
他也在孤独与痛苦中煎熬的几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