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你懂我”,说明祖国人暂时认可了李英杰的话,但这並不意味著就安全了,因为祖国人並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接下来,jason,”祖国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考较的意味,“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告诉我——现在这架飞机没人开了,这些乘客都要死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李英杰知道,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
但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没有躲闪,迎上了祖国人那双带著玩味的蓝眼睛。
“我认为……您不应该冒险。”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那种看破生死的平静,而是一种认真思考后的篤定。
“逐个运送一百多名乘客?太冒险了。”李英杰的语气不紧不慢,就好像他真的在为一个他崇拜的英雄殫精竭虑地出谋划策,“想想看,只要有一个乘客在落地后乱说话,那些媒体、那些政客、那些一直想找您麻烦的人——他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您的完美形象,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在驾驶舱门口,梅芙女王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沉默著。沉默地看著这个陌生乘客突然衝进来,又沉默地看著这个人用一套荒谬到极点的说辞把黑的说成白的。
但此刻,当李英杰说出“您不应该冒险”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沉默终於被打破了。
“祖国人,”梅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英杰听得出来,那里面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们……至少可以救几个出去。那个小女孩,她……”
“我没问你。”祖国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目光依然盯在李英杰身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我问的是他。”
梅芙的目光猛地转向李英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恳求、愤怒、还有一丝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期待。
期待这个陌生男人能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期待他能用刚才那种神奇的话术说服祖国人去救人。
李英杰迎上了梅芙的目光。
只是一瞬间,他就移开了。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他怕自己绷不住。
“梅芙女士,”李英杰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想想——如果只救几个,被救的人就会告诉全世界,您和祖国人把其他人丟下等死。到时候,那些一直想搞垮沃特公司的人,那些一直想抹黑超级英雄的媒体,他们会怎么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重新回到了祖国人脸上。
“但我说的『不救人』,不是让您什么都不做。”李英杰抬起手,指向舷窗外的夜空,“您现在就走,离开这架飞机。然后在海面上空盘旋,做出您试图从外部托举飞机的姿態。黑匣子会记录故障,而我——我可以帮您证明。”
祖国人的眉毛微微挑起:“证明什么?”
“证明您尽了全力。”李英杰一字一顿地说,“证明您在飞机失控之后,依然不顾自身安危地尝试从外部挽救这架飞机。证明您歼灭了恐怖分子的惊天阴谋,摧毁了恐怖分子预设的自毁系统。证明您最后离开,是在所有努力都失败之后,不得不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
他说完,整个驾驶舱再次陷入了安静。
梅芙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
她看著李英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牴触,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有厌恶,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敬佩。
如果祖国人听进去了,他至少会试著去托举一下这架飞机,哪怕成功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
祖国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些,甚至露出了几颗牙齿。
那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內心被取悦到的笑。
“jason,”他说,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意外美味的甜点,“我喜欢你。”
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向驾驶舱门口。经过梅芙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丟下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梅芙,我们走。”
梅芙没有立刻跟上。
她的目光落在李英杰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这时李英杰也终於对上了那道目光。
他知道梅芙女王的为人,也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自己,她是一个骨子里善良且正义的女人,她想记住眼前这个男人丑陋的模样。
但李英杰不能解释,因为祖国人还在旁边。
3秒后,梅芙女王收回了目光,跟著祖国人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很直,但李英杰看得出来,那双肩膀在肉眼可见地紧绷著,她在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很快,李英杰听见前舱传来祖国人那洪亮的、標准的官方腔调,宣布著“劫匪已被解决”“我会尝试帮助飞机迫降”之类的鬼话。然后,是一声撕裂空气的爆鸣。
他们走了。
李英杰的双腿终於支撑不住,他沿著驾驶舱的舱壁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满地的碎片硌得他生疼,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
穿越到《黑袍纠察队》世界的第十分钟,他活下来了。
但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
他抬起头,透过驾驶舱的舷窗往外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祖国人会装模作样地在飞机旁边飞几圈,做出努力挽救的姿態,然后一脸“沉痛”地回到地面,对著媒体的镜头髮表一段感人至深的声明。
关於英雄的无奈,关於艰难的抉择,关於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而飞机上的所有人,还是都会死。
除了他。
除了他这个靠著一张嘴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杀人凶手吹捧成英雄的骗子。
李英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愧疚的。
他是这架飞机上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机会活下来的人。
但他活下来的方式,是用最虚偽的谎言去舔一个杀人犯的鞋底,是面不改色地把一具无辜者的尸体指认为罪犯的同谋,是主动为一个冷血怪物递上洗白剧本的恶棍。
这种感觉,比他刚才直面死亡的那一刻还要令人窒息。
但这就是《黑袍纠察队》的世界,不是吗?
在这里,善良廉价如草芥,正义脆弱如纸片。而活下来,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敢於拋弃道德的觉悟。
飞机的顛簸越来越剧烈了,李英杰听见外面的客舱传来越来越大的哭喊声,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手机录製最后的信息。
那些声音穿过驾驶舱破损的门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他。
李英杰儘量让自己不去看机舱里的那些人,他低下头,尝试说服自己。
“他们本来就会死,不关我的事…”
“就算我祈求祖国人,他也不会救这些人。”
“我只想活著,这又有什么错呢?”
…
可就算活下来了。
然后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爆裂声就在他头顶炸开了。
不是爆炸。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李英杰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驾驶舱正前方的挡风玻璃——那片加固过的、能承受数吨压力的航空级挡风玻璃——在一只包裹著星条旗制服的拳头的轰击下,像纸片一样向內炸裂开来。
狂风瞬间灌入驾驶舱,满地的碎片和文件被卷得漫天飞舞,李英杰本能地用手臂挡住脸,整个人被气流冲得几乎要飞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机长座椅的扶手,才没有被整个吸出舱外。
零下几十度的高空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皮肤上,他感觉自己裸露的脸颊和手背几乎在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那么毫不在意地从破碎的挡风玻璃洞口跨了进来。
金髮在狂风中纹丝不动,星条旗披风猎猎作响。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来救人的严肃,也不是作秀时的悲壮,而是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玩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一样的神情。
祖国人。
他在狂风中站定,对周围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掀翻的气流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驾驶舱,扫过机长的尸体,最后落在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整个人几乎要被吹飞的李英杰身上。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jason,”祖国人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狂风的呼啸,清清楚楚地传进李英杰的耳朵里,“我刚才在外面想了一下——你说你可以帮我证明。但如果你跟这架飞机一起掉进海里,谁来帮我证明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以我想了想,”祖国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英杰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还是把你带上比较划算。”
李英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拽著腾空而起。
祖国人抓著李英杰的衣领,像拎一件行李一样,从破碎的挡风玻璃洞口一跃而出。
狂风在耳边呼啸。李英杰的视野天旋地转,上一秒还是驾驶舱里混乱的灯光,下一秒就变成了漆黑无垠的夜空和下方不断逼近的暗色海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架飞机正在他脚下急速下坠,机舱里的灯光还在闪烁,透过舷窗,他甚至能隱约看到那些乘客们晃动的人影。
有人在拍打窗户,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对著手机屏幕做最后的告別。
那些声音他听不见。风声太大了。
但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刻进了他的视网膜。
然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飞机砸进了漆黑的海面。
水花冲天而起,又在瞬间被黑暗吞没。飞机的灯光在水下闪烁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最后挥舞的手臂,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什么都没了。
一百二十三条…哦不,是一百二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而他还活著,被一个披著星条旗披风的疯子拎在手里,像一件被顺手捡回来的野狗一样活著。
海风灌进他的口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四肢在半空中毫无著落地晃荡著,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那只抓著他衣领的手上。
祖国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別乱动,”他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可不想再到海里把你捞上来。”
李英杰闻言,配合控制住了战慄的躯体。
他就那么被祖国人拎著,在夜空中高速飞行。
下方是漆黑无际的大海,前方是逐渐接近的海岸线,灯火辉煌的城市在夜色中徐徐展开。
…
而在那片城市的某栋大楼里,沃特公司的公关团队大概已经开始准备新闻稿了。
关於一场英勇的救援,一次令人心碎的意外,和一个被祖国人亲手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幸运乘客。
一个叫jason李的幸运乘客。
李英杰闭上眼睛,任由寒冷的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
他活下来了。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恐怖的危机在等著他。
而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能不能在这个黑暗,扭曲的黑袍纠察队世界里活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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