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杰被扔进了一间办公室。
说“扔”可能不太准確,那两个穿黑西装的沃特安保人员並没有真的把他摔在地上。
他们只是在飞机坠毁的海岸线附近、在无数闪烁的应急灯和警笛声中,一左一右地架著他的胳膊,用一种看似护送实则押解的方式,把他带进了机场地下一层的一间临时徵用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布置上的冷一张金属桌面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一扇窗户都没有。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李英杰注意到墙角天花板上有一个红色的小灯在闪烁,那是一个监控摄像头。
他不是客人。
他是等待被审讯的对象。
李英杰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还在发抖的手。
被祖国人拎著飞越了大半个海域之后,他的衣服被海风打得透湿又被高空的低温冻得发硬,现在正在暖气的吹拂下慢慢回潮,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耳朵里还残留著飞机坠海时那声闷响的余音。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一杯热水。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吐一场。
但他什么都没有。
…
10分钟后。
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毫不妥协的髮髻。
她的五官不算难看,但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刀片般的锋利感——不是那种会跟你寒暄天气的人。
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然后抬起头看著李英杰。
她没有自我介绍。
她只是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开口了。
“李英杰先生。华裔,无美国国籍,无亲属在美。本次航班的乘客,座位號是——”她低头扫了一眼文件,“——经济舱,第三十七排a座,靠窗。”
她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是这架飞机上唯一的倖存者。”她的语气平铺直敘,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好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祖国人先生冒著巨大的个人危险,亲手把你从坠毁的飞机中救了出来。你应该感到非常幸运。”
李英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幸运?可能吧。
他確实是123名乘客里最幸运的那个。
“我的名字是麦迪琳·沃伦,”女人说,“沃特国际危机公关部高级总监。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把“配合”这个词咬得很重,就好像这个词在字典里的意思是“听话”。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列印好的纸,推到李英杰面前。
“这是你的证词。”
李英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列印著一整页话术。
他注意到纸上没有任何官方信笺的抬头,没有任何机构名称,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文档,就好像它从未在任何地方存在过一样,也不会有任何记录证明它曾经被编写、审阅或批准过。
他开始快速瀏览內容。
“……我注意到机长行为异常,似乎与劫匪之间存在某种默契……”
“……祖国人进入驾驶舱后迅速识破了机长的偽装,並在极短时间內做出战术判断……”
“……祖国人从外部多次尝试托举飞机,尽最大努力挽救乘客生命……”
“……我作为距离驾驶舱最近的乘客之一,亲眼目睹了上述全部经过……”
整篇证词结构严谨、措辞精准、逻辑严密,把祖国人的失误包装成英明的决断,把弃机而逃包装成无奈的选择,把机长的冤死包装成正义的制裁。
这比李英杰在飞机上临时编出来的那套说辞更加滴水不漏,显然出自专业公关团队的手笔。
看来,这帮人在飞机坠毁之前就已经开始写这份东西了。而且想法和他如出一辙。
“看完了?”麦迪琳说,“有什么问题吗?”
李英杰抬起头看著她,露出了一丝艰难的微笑。
“没有问题。”
“很好。”麦迪琳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支笔,放在证词旁边,“签字。”
李英杰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中文的李英杰,而是正楷的英文——yingjie li。
他在落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让签名看起来有些歪斜。
不是他不配合,而是任何一个刚从空难中逃生的倖存者,签字时手都应该有点抖。
麦迪琳拿过签好的文件,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把文件收回文件夹里。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英杰注意到她眼角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放鬆——这意味著她之前並不確定自己会不会配合。
“接下来,你会参加一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麦迪琳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商务腔,“会有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在场。你只需要复述你刚才看到的內容,语言可以更自然一些,但核心事实不能有任何偏差。记住——”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刀片般的脸离李英杰更近了一些。
“你是倖存者,不是英雄。回答问题即可,不要自己发挥。不要让记者觉得你比祖国人更有故事。明白吗?”
“明白。”李英杰说。
麦迪琳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李先生。”
她回过头,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把李英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视线停在他那双泛红的、因为极度疲惫而布著血丝的眼睛上。
“祖国人救了你。你一定非常感激。”她的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所以你在镜头前应该表现得足够感激。不是冷静的感激,是劫后余生的、热泪盈眶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我会跪下来亲吻那只手。”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李英杰独自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还在发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签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一张为杀人犯开脱罪责的偽证上。
没有犹豫,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句爭辩。
但他別无选择,以沃特公司的能量,他不配合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只有一个心愿,活下去。
这又有什么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