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小时后,李英杰被带到了机场的另一片区域。
这是一个临时的媒体接待区,几台摄像机已经架好了,镜头对著发言台后面的位置。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摄像机后面,有人在对镜头做开场白,有人在低头刷手机。
而李英杰看到了人群中的祖国人。
他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紧身制服,金色的头髮在摄影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星条旗披风一丝不苟地垂在身后。
他正在接受几个记者的採访,脸上掛著那个標誌性的微笑——嘴角上扬到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標准的八颗牙齿,眼睛里闪著那种让人联想到慈爱父亲或者温暖兄长的光芒。
就好像几小时前是另一个人亲手把一架飞机送进海里。
…
李英杰远远地看著那张脸,脑海里闪过一个確定而又荒谬的念头——这傢伙果然和剧情里的设定一样不正常,或者说是变態。
这个人可以在同一个瞬间,一边杀人,一边微笑,一边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伟大、最值得被爱的人。
而现在这个有著恐怖力量的变態,就在眼前。
…
“李先生,请这边等一下,”一个沃特的工作人员把他引到背景幕布旁边的一个等候区,小声交代道,“祖国人先生採访结束后,会有记者问您几个问题,顺序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记住沃伦女士的交代——回答问题即可,不要发挥。”
李英杰点了点头。工作人员退到了一旁。
採访结束。
李英杰看见最后一个记者合上录音笔,摄影师的肩膀灯暗了下去。
祖国人微笑著跟记者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转过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他正好经过李英杰身边,或者说,是刻意走向他。
然后他停了下来。
“jason,”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感觉怎么样?”
李英杰抬起头迎上那双蓝得不像人类的眼珠。
“有点冷。”他如实说,虽然祖国人带著他飞行的时候,已经儘可能降低了速度,但寒冷依旧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祖国人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李英杰的肩膀,就像是一个前辈在鼓励一个刚入行的后辈。
“你还活著,这是比冷更重要的事,对吧?”祖国人说。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但那只手,那只捏在李英杰肩膀上的手,力道不轻。
不是在施压,但也绝对不是单纯的友好。
那是一种隱晦的、藏在微笑和寒暄之下的提醒。
我救了你。
你欠我的。
待会儿上台,別让我失望。
“当然,”李英杰说,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知道该说什么。”
祖国人看著他的眼睛,停顿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他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好孩子。”
他转身走开了。
披风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
直到这个时候,李英杰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几个正在整理器材的摄影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个沃特公司公关部的职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著文件却忘了翻阅,就连正朝这边走过来的麦迪琳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个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英杰身上,脸上掛著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
他们看到了什么?
祖国人,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超级英雄,七人组的领袖,沃特帝国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主动停下来跟一个普通乘客打招呼?
叫他“jason”?捏他的肩膀?
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就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祖国人从来不会对平民这样。
他的友善是標准化的、高高在上的、精心计算过距离感的。
他会对人群挥手微笑,会对被救者说几句官方辞令,但他不会在后台停下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问一个平民“你感觉怎么样”,还捏他的肩膀。
麦迪琳站在原地,目送著祖国人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区的拐角,然后猛地转过头重新审视著李英杰。
她那张一向冷硬如刀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惊愕”的东西。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危机公关,经手过无数次超级英雄的舆情事件,见过祖国人无数次公开亮相和私下接触。
她从来没见过祖国人对任何一个普通人——任何一个既不是七人组成员也不是沃特高管的凡人——用这样的態度说话。
这个叫李英杰的华裔小子到底是谁?
飞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祖国人为什么对他这么不一样?
麦迪琳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李英杰的態度可能过於强硬了。
威胁一个无名无姓的倖存者是一回事,威胁一个显然已经被祖国人“另眼相看”的人是另一回事。
她需要调整策略。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確保这场媒体见面会顺利进行。
“李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至少三个调,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柔和反而让李英杰更加警惕,“记者们准备好了。请在发言台后面站好。记住我们约定的內容。”
李英杰走向发言台。摄像机重新亮起了录製灯。
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女记者站起来提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和祖国人在驾驶舱里经歷了什么?
李英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复述那份证词。
“我坐在离驾驶舱比较近的位置……”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看到机长的行为非常奇怪,我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呃,是劫匪的同伙。”
他用了一整套虚词——震惊的、崇拜的、劫后余生的——来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
他讲述祖国人如何果断、如何精准、如何在操控台被破坏之后依然坚持尝试从外部挽救飞机。
他说到飞机下坠、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哽咽;说到祖国人从破碎的挡风玻璃跳进来、把他从死亡边缘拽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泛红了。
他的眼眶泛红了。
不是演的。
他的眼泪是因为噁心,但摄像机只会拍到眼泪。
…
採访结束了。
记者们收了器材,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背景幕布,几个沃特的员工走过来对李英杰说“讲得很好”“辛苦了”“沃伦女士在办公室等你”。
李英杰跟著他们走回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麦迪琳已经等在里面了。
但这一次,她让安保人员站在门外。
“请坐,李先生,”她的语气已经不是半个小时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著试探的客气,“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
“不用了。”李英杰坐下,看著对面这个女人脸上那种努力调整却还没完全到位的表情,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他刚刚帮一个杀人犯洗白了罪名,换来的报酬是审讯者变成了服务员。
“你的表现非常好,”麦迪琳说,“比我预期的好得多。记者们很满意,公司高层也很满意。”
她顿了顿,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拉近某种距离,“那么,李先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太刻意了。
李英杰马上就明白了——她不是在关心他的打算。
她是在试探他的態度,试探他对沃特公司的价值,试探那个连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问题:祖国人为什么对这个人这么不一样?
李英杰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著麦迪琳,用一种疲惫但配合的语气反问:“我暂时还没有想清楚……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