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层?!
火车头的手里那罐啤酒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先皱起,然后不敢相信地晃了晃头——这不是那种纯粹喜悦的惊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一个三个月前还只是跟在祖国人身后、被他隨口支使去拿矿泉水的新人,现在穿著考究的西装、坐在他的包间里,告诉他现在公关部由他来操盘。
甚至,他还有了能决定自己是否能留在沃特7人组的能力!
为了验证,火车头甚至拿出了手机,仔细查看了公司群里的人事任免通知——之前虽然他也看了,不过他当时只关注有没有自己被解僱的信息,並没有关注到李英杰的人事调动。
片刻之后,火车头放下手机,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不可思议,你居然真的升职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那种微妙的酸涩已经渗进了每一个字节,“危机公关部——那是麦迪琳的位置,她干了十几年。”
“对,不过她也不亏,虽然是平调,但权力可比之前大多了。而且她知道是我接了她的岗——她没意见。”
火车头把罐子转到桌面另一侧,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吐了口气。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但真实的弧度。
“你入职不到三个月。从新人升到总监——在我被踢出七人组的同一天。挺讽刺的,对吧?”
他乾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包间四壁之间弹了一下就消失了,“你来之前我在想,也许我会烂在这儿。以前那些人——”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指的是外面酒吧里那些熟客,甚至整个南牙买加,“他们只要看到我跑步,就觉得很有希望。现在我不確定,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了。”
他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泡沫,把罐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像是在给自己划一个句號。
然后他抬起头,隔著圆桌上那一小圈灯光看著李英杰,眼神终於从涣散收拢到一个具体的焦点上。
“你说不是完全没希望——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现在比那时候更有可能。”李英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肘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圆桌上的灯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
“隱形人死后空位一直没人补上。如果这时候再把你裁了,七人组就从七个压成五个。股东要的是稳定,不是减员。所以你走之前,必须先有人补上隱形人那个缺。然后衝击波才有可能接替你的位置,这需要时间——我想大概是3个月。”
“3个月…”火车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你是把我的死刑改成了死缓么?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別。”
“別把3个月看得那么不值钱。”李英杰勾了勾嘴角,“你別忘了,我3个月前,在你眼里可还是个螻蚁。”
火车头闻言微微一愣,隨即咧嘴一笑:“yes,你说得对jason,3个月確实有可能发生很多事。那么,你觉得接下来的这3个月,会发生什么呢?”
李英杰耸肩道:“一切皆有可能,不过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事情就是,7人组会迎来一个新人。”
火车头沉默了片刻。“你说新人——谁。”
“目前没有明確人选。但这是公关角度最可行的方案:先稳住阵容,再对外发布调整。只要你不被立刻解约,就有时间想办法。”
火车头盯著圆桌中央那个菸灰缸看了一会儿。菸灰缸是玻璃的,底部印著一行褪色的金色字样——“南牙买加青年田径赛冠军,1998”。
那可能是某个和跑步有关的纪念品,也可能是酒吧老板隨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火车头忽然问。
李英杰反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帮我搞到五號化合物。不是v24,常规的,永久版本。”
火车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转了半圈,然后看向李英杰的眼睛,点头道,“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李英杰惊讶地挑起了眉头,“现在?你现在就有?”
只见火车头从胸口內衬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缓缓推给了李英杰。
“其实你约我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想要这个。”火车头微笑道:“毕竟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就和我提过这玩意儿。”
李英杰看著被推到面前的5號化合物,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不是太轻鬆了?
火车头的行为是不是太草率了?
还是说…这里面可能有什么猫腻?
李英杰一时间有些犹豫。
火车头也看出了李英杰的犹豫,不过他可能会错了意,“我想你应该知道,成年人碰这东西风险有多大吧?”
“我知道。”李英杰点了好头。“只是备著,以防万一。”
“那就好。”火车头笑道:“我可不想你因为这玩意儿死掉,毕竟…毕竟人还不错。”
火车头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那台老式唱片机旁边。
他低头看著那张还没放下来的唱针,伸手拨了一下悬臂,让它落在唱片边缘。
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之后,喇叭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唱的是关於某个永远回不去的星期六夜晚。
…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火车头忽然开口。
“你说。”
“你是那次飞机上唯一的倖存者,是祖国人救了你。那么…他为什么会救你?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只救了你?”
李英杰闻言,抿嘴沉思了一会后,看著火车头的眼睛认真回道:“因为价值。”
“价值?”火车头诧异道:“什么意思?你是指什么价值?”
李英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啤酒罐上,指尖在铝皮边缘轻轻划过。
“无论哪方面的价值观,只要对祖国人有用就行。”李英杰缓缓解释道:“他不会浪费时间去救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的螻蚁,你懂我的意思吧?”
火车头很明显並不是那种高智商的人,这句话让他思考了好一会,才说道:“你的意思是,你让他觉得你有用,所以他才救了你?”
“就是这个意思。”李英杰点头:“其实人与人相处就是遵循这个底层逻辑——是否有价值,无论是情绪价值,经济价值,还是其它什么价值,总之,你只有觉得对方对你来说有用,你才会选择和对方接触或者成为朋友,不是么?”
“……”
火车头沉默了一会后,笑著举起了啤酒,“你说的这句话,太有哲理了!”
“所以…”李英杰也打开了面前的啤酒並举起来,“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么?”
“当然!有你这样的人当朋友,我想一定会很有趣。”
罐身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铝响,在爵士乐的尾音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李英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而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包间门。
“a-train,有人找。”
开门的是刚才的女调酒师,隨即女调酒师让到了一边,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身影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深棕色皮肤,光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
他低头钻进包间,站直之后,头顶几乎蹭到了那盏老式吊灯。
包间里的空间瞬间变小了一圈。火车头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中,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太常被人在老桥酒吧找到——这是他最私密的老巢。
“你是谁?”
“我叫马文·米尔克。”壮汉的声音很沉很慢,“我听过你的事。想跟你聊聊——关於你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