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杰带著莱恩坐上了布切尔那辆深蓝色的老旧皮卡。
布切尔发动引擎,朝之前那家汽车旅馆的方向开去。
莱恩坐在后座,怀里抱著一个小背包,那是贝卡出门前匆忙塞给他的换洗衣服和几本漫画书。
他没有哭,也没有回头看,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公路护栏和电线桿。
过了一会儿,莱恩从后视镜里看著李英杰,问了一句:“你是祖国人的朋友吗?”
莱恩从后视镜里看著李英杰,问了一句:“你是祖国人的朋友吗?”
李英杰想了想,从副驾驶转过头看著后座的男孩。“我和他的关係比较复杂,但总的来说,应该算是吧。”
莱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祖国人到底是英雄,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车厢安静了两秒。
布切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瞥了李英杰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
呵呵,有好戏看了。
这个偏执狂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他等著看李英杰怎么在莱恩面前给祖国人下定义。
李英杰没有理会布切尔的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车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和远处高速公路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莱恩那双和祖国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答案对莱恩来说太重要了,他不能撒谎,也不能敷衍。
“祖国人確实做过很多可以称之为英雄的事情。他救过很多人,也保护过这个国家很多次。
但他也不是完美的,他也犯过许多错误,也確实因为种种原因伤害过一些人。”
然后李英杰就接著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人,我们都犯过错,我也犯过错误,这位司机,嗯…我不知道你应该叫他什么,他也犯过很多错误。
但我觉得犯错误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能在错误中吸取教训,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吗?”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小背包,手指在拉链上轻轻摩挲著。
布切尔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空旷的公路。
他嘴角那个看戏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沉默。
莱恩认可地点了点头,但又说了一句:“但是妈妈说让我离他远一点,说他不是好人。”
李英杰笑了笑,耐心说道:“记住,如果你要给一个人下定义,一定要自己亲自去了解他,而不是只听別人怎么说。还有一点我可以確定——祖国人真的很在乎你。
但是也许他在和你相处的方式上,有一些不对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理解。因为他没有你这么幸福的童年,所以他不懂得该怎么和自己的孩子相处”
莱恩听到这句话,好奇地抬起头:“他小时候过得不开心吗?”
“不是不开心,是痛苦。”李英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地狱。”
“地狱?什么意思?”莱恩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臂趴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
李英杰侧过头,看著男孩那双认真的眼睛,“意思就是,他小时候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朋友。他被关在一个实验室里长大,每天面对的不是玩具,是穿著白大褂的科学家和冰冷的仪器,还有各种残忍的实验。”
莱恩皱起眉头,“那他有没有……哪怕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实验室里有很多人,但真心把他当成同类来说话的,没有。”李英杰的声音很平静,“唯一陪伴他的,是一条蓝色的被子。他每晚抱著那条被子睡觉,那是他唯一觉得安全的东西。”
莱恩歪著脑袋眨了眨眼,似乎在想像祖国人小时候的生活。
布切尔虽然没有插话,但他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正在思考著什么。
李英杰继续说道:“所有人都把小时候的他当成实验品,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没有人教他怎么去爱,怎么去表达爱。一直到他长大,甚至是到现在,他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心与爱。”
车里安静了片刻。
莱恩抬起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做爸爸,因为他也没有爸爸。”
“对。”李英杰轻轻点了点头。
莱恩又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道:“也许我可以教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我可以教他怎么做爸爸。”
布切尔从后视镜里看了莱恩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克制住了没有说话。
李英杰看著莱恩那双认真的眼睛,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想法很好。也许这才是你和祖国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不是任何超能力能代替的。”
莱恩抱著背包重新靠回座椅,车窗外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他安静的侧脸。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期待见到祖国人了。
布切尔把皮卡停在汽车旅馆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他让莱恩先上了李英杰那辆灰色轿车的后座,然后关上车门,朝李英杰偏了偏头。
“过来单独聊聊。”
李英杰跟著他走到汽车旅馆停车场边缘的一盏路灯下。
布切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递给他。
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然后他吐出第一口烟,透过烟雾看著李英杰的眼睛。
“你似乎很了解祖国人。”
李英杰把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知道很多事情。”
布切尔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著李英杰。“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我听明白了。你在可怜祖国人,你觉得他的童年过得很可悲,所以你想帮他。”
李英杰耸了耸肩,“其实每个人都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治癒童年的创伤。当然,我说的是那些不幸福的孩子。比如我,比如祖国人,再比如你。”
布切尔笑了一声,叼著烟挑眉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的童年不幸福?”
“我知道你爸爸是个酒鬼,一回到家就对你和你弟弟还有你母亲施暴。你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你还没长大,就逃离了那个家。其实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布切尔瞪大了眼睛,他盯著李英杰看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又让我震惊了,你是不是会某种魔法?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李英杰笑了笑,“算是吧。这个魔法不像超能力,能让我变得强大。但是它能让我更能理解別人,能知道別人是怎么想,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顿了顿,看著布切尔的眼睛,“比如你,你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你父亲的样子,但其实没有。你还有贝卡,你还在保护她。
所以,你比你父亲强得多。”
布切尔沉默了很久。
停车场里只有夜风吹过路灯下那片空地的细微声响,和他指间香菸燃烧的窸窣声。
他看著李英杰的眼神再次出现了一种变化,不再有距离感,不再是审视,不再是之前那种隨时准备翻脸的警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某种东西被轻轻放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可,一种像是终於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的眼神。
“难怪你能在那架飞机上活下来,还能在沃特公司爬到那么高的位置,现在我明白了,你確实有点东西。”
李英杰微微一笑,“或许吧。”
“你知道吗。”布切尔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从很久以前的地方把这句话挖出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任何人说这些话。”
李英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布切尔把剩下的说完。
“贝卡以前说过,说我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能让我放下戒备的人,我以为这个人只会是她。”
布切尔低头看著自己指尖已经燃到尽头的菸蒂,把它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但现在,多了一个你。”他抬起头,看著李英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我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说我们是朋友。但你帮了贝卡和莱恩,我欠你一次。將来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你可不止欠我一次。”李英杰笑道:“你上次给我注射剧毒的事情,我还记著呢。”
布切尔咧了咧嘴,“拜託,上次你揍我揍得那么狠,还不够么?”
“那只是利息。”
“好吧好吧。”布切尔无奈摊手道:“你可真是个小气的傢伙。”
“彼此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