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切尔靠在驾驶座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李英杰看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引擎怠速的低沉嗡鸣和菸灰落在袖口上的细微声响。
他之前看李英杰的眼神里总是带著几分审视、几分不信任、几分隨时准备翻脸的警觉,但现在这些都在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不情愿的认可。
他意识到,李英杰並不是一个左右摇摆的小人,他有自己坚定的立场,而且绝对不是站在沃特那一边的。
至於是不是站在祖国人那边,目前待定。
布切尔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引擎。
“我带你去见贝卡。你去说服她。如果你能说服她,你就带走莱恩。”
…
布切尔发动了引擎,那辆深蓝色的老旧皮卡从汽车旅馆后面的小巷里拐出来,朝更偏远的郊区驶去。
一路上他开得不快,但每隔十几秒就会扫一眼后视镜,偶尔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一眼前方的天空。
他在確认没有人跟踪,尤其是天上。李英杰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著布切尔的动作。
这个偏执狂在保护贝卡这件事上,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更谨慎。
开了大概几英里路,布切尔把车拐进了另一个偏僻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比刚才那片汽车旅馆更破旧,路边停著几辆轮胎瘪掉的老爷车,路灯杆上贴满了褪色的寻人启事和生锈的铁丝网。
布切尔在一栋不起眼的红砖楼前停了车,熄了火,没有急著下车,而是又在后视镜里观察了將近两分钟,確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之后才推开车门,朝李英杰做了个手势。
“到了。上楼。”
李英杰跟著他走上狭窄的楼梯,楼道里瀰漫著发霉的地毯味和陈年油烟。
布切尔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一下。
那是一种约定好的暗號。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金髮女人站在门口。
贝卡。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毛衣,头髮隨意扎在脑后,面容憔悴,眼眶下面掛著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但她的眼神並不脆弱,当她的目光落在布切尔身后的李英杰身上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立刻浮起了一层警惕。
“他是谁?”贝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隨时准备关门的不信任。
布切尔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把李英杰完全暴露在贝卡的视线下。
“他叫jason。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沃特公关部的傢伙。”
贝卡没有放鬆警惕。
她的手仍然撑在门框上,拦在门口,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著李英杰,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沃特派来的探子,或者更糟的,是不是祖国人派来的。
“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劝你。”布切尔把手插进口袋,靠在走廊墙壁上,把决定权交给了贝卡,“让他进去说。如果你觉得他说得不对,我立刻让他走。”
贝卡看了李英杰半晌,然后缓缓放下了撑在门框上的手,转身走进屋內。
她既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请离开,只是给他留了一个可以走进来的空间。
“谢谢。”
进门之后,布切尔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把整个房间留给了李英杰和贝卡。贝卡在沙发上坐下,姿態僵硬,手指交握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审讯。
“莱恩呢?”李英杰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他睡了。”贝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孩子,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英杰,“感谢你给我机会说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英杰迎上她的目光。“我想说的很简单。给你、布切尔,还有莱恩,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更好地生活下去的机会。”李英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你也知道,你们现在这一路逃亡是没有终点的。祖国人有多在意莱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他还活著,他就会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你们。
沃特的资源遍布全球,卫星、监控、超能力者。你能躲一年、两年,但莱恩要长大,他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上学,需要交朋友,需要一个不会被追捕的童年。
你们能给他这些吗?在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里?”
贝卡沉默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布切尔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菸蒂在指尖慢慢熄灭。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莱恩送给祖国人。”贝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让我把我的儿子,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至少在莱恩面前,他不是。”李英杰的语气很稳,“他確实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超人类,但他对莱恩的感情是真的,你应该也清楚这点。”
贝卡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没有反驳。
“把莱恩还给祖国人,让他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他会因此放过你们,至少暂时放过。到时候你和布切尔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半夜被引擎声惊醒,不用再让莱恩问为什么不能去学校。
你们可以给他一个安全的童年,而不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逃亡。”
贝卡低下头,看著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隔壁房间隱约传来的莱恩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追上来。你怎么保证他会放过我们。”
李英杰没有迴避她的目光。“我和祖国人的关係,远比你们想像的要更亲密。他在很多事情上愿意听我的,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也愿意听我的。”
布切尔靠在门框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但意识到什么不对,又把话咽了回去。
贝卡瞥了布切尔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李英杰,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退。
“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很简单。人都是从利益出发,祖国人也不例外。”李英杰的语气平静而篤定,“我只需要告诉他一句话,如果他想要莱恩真正爱他,真正崇拜他,那他就不应该伤害他的母亲,否则莱恩会恨他一辈子。”
贝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布切尔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也微微变了,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已经熄灭的菸蒂,眉头皱得很深。
“这句话就够了。”李英杰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贝卡身上移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在乎的不是你,也不是布切尔。他在乎的是莱恩,以及莱恩怎么看他。
只要让他明白伤害你们等於永远失去莱恩的爱,他就不会再对你们动手。”
他重新转向贝卡,语气放缓了几分,“我不会骗你,我也没必要骗你。”
贝卡被李英杰的话打动了,但她还在犹豫。就在这时,臥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莱恩从臥室里走了出来。男孩穿著睡衣,头髮乱糟糟的,显然已经醒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大人,目光最后定格在贝卡脸上。
“妈妈,我愿意跟他走。”
贝卡一惊,下意识站起来:“莱恩,你怎么出来了?回去。”
莱恩坚定地摇了摇头。“妈妈,我刚才都听到你们的谈话了。我不想祖国人伤害你。我要回到他身边。”
听到这句话,贝卡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夺眶而出。
布切尔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李英杰看到这个场面,心里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得坚持把事情做完。
现在莱恩自己也是自愿的,这自然是更好的,省去了所有的劝说和拉锯。
他沉默了片刻,等贝卡的抽泣声稍微平復了一些,才开口。
“现在莱恩自己也愿意回去。那么就看你们的决定了。如果你们同意,我现在就带他走。”
贝卡擦掉眼泪,抬头看了一眼莱恩,又转头看向布切尔。
布切尔搂著她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低头看著她的眼睛,用那种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调说了句:“我都听你的。”
贝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蹲下来,双手捧著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还没流下来的泪水。
“莱恩,对不起…妈妈永远爱你。”然后贝卡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我也爱你,妈妈。”莱恩轻声回了一句。
鬆开拥抱之后,贝卡站起身转向李英杰,声音仍然发颤,但语气已经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贝卡站起身,转向李英杰。她的声音仍然发颤,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李先生,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英杰郑重点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请你务必帮我照顾好莱恩。还有,你知道的,祖国人的价值观……我希望如果可以,儘可能给他安排一个正常的……”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李英杰接过她的话,语气平稳而郑重:“我知道,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给莱恩安排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也会安排有正常价值观的人去教育他。我也会去提醒祖国人,该怎么正確地教育自己的孩子。”
贝卡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