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浓重的夜色依旧笼罩著整片米塔尔村,只有村口的方向已经亮起了一片接连一片的灯火。
所有人都比约定的时辰提早起身,没有一人偷懒,没有一人迟疑。
空气中瀰漫著刚做好的麦饼香气与淡淡的草木烟火味,所有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装、检查车辆、拴紧牲畜。
二十多辆坚固的牛车一字排开,车身被粗大的绳索牢牢固定,上面满载著精心筹备的货物,还有一部分用於路上应急的乾粮与清水。
每一辆车都由健壮的驼牛或挽马牵引,牲畜们经过一夜休整,精神饱满,低著头安静地等候出发。
整支队伍的成员全都穿戴整齐,手持各自的器具,分列在牛车两侧,只不过大家的眼神之中都没有多少的激动。
这一次前往东方的远行,是一条能带来荣耀与財富的道路,但更大的可能是一条一去不返、葬身荒野的绝路。
成败未卜,生死未知。
所有人都知道这点。
村子里其他人自发地聚集在村口的道路两侧,排成长长的队伍,默默注视著这支即將远行的队伍。
没有人高声喧譁,却能从一双双眼睛里看到期盼、担忧、敬畏与羡慕。
在所有围观的人里,只有拉詹、维杰、比姆和玛雅四个人,曾经经歷过一模一样的场面。
上一次米塔尔家族组织大规模商队出行的时候,也是这样天还未亮就整装完毕,也是这样全村人出动围观。
那一次场面更加盛大,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哈拉帕城甚至专门派来了地位不低的婆罗门祭司,亲自到场主持祭典,为商队赐福、祈祷一路平安。
而这一次,规模不及当年,也没有官方的隆重仪式,但所有人心中的庄重与紧张,却丝毫不减。
目,作为此次隨行的婆罗门代表,此刻已经站在队伍最前方临时搭建的小石坛上。
他身著素色祭袍,独目微闔,在四周震盪的空气之中,神圣的梵文祷词迴荡。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缓缓散开,摆在石坛上的祭品在他的意念牵引下,轻轻悬浮在空中,按照某种古老的仪式轨跡缓缓旋舞,姿態玄妙而庄严。
他在向梵天献祭,向诸神祈求路途平安、风调雨顺、避开匪患、野兽与瘟疫。
隨著祷词越来越低沉,一阵阵柔和而清澈的微光,从目的身上缓缓流淌出来,像一层薄纱般轻轻覆盖在整支商队之上。
车辆、马匹、兵士、僕从,所有人与物都被这层灵光笼罩,看上去仿佛是从神话传说之中走出的队伍,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神圣护佑。
周围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低下头,面露敬畏,不敢有半分褻瀆。
米拉没有出现在人群之中。
她严格恪守著传统贵族妇人的礼仪,不出家门、不与外男直面、不隨意出现在公开场合。
她只是站在宅邸最高的阁楼上,倚著栏杆,静静眺望村口的方向。
她只是在窗边点燃了一盏长明灯火,那一点光亮在凌晨的昏暗里格外醒目,让维杰一眼就能看到。
她就那样安静地立在灯火旁,目光遥遥追隨即將远行的维杰。
维杰看了一眼那盏灯火,隨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抬起手,沉声下达了命令:
“出发。”
一声令下,整支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猛士维兰德拉一马当先,骑著高大的战马走在整个队列最前方,神情冷硬,气势威猛。
兵士紧隨其后,分列在商队两侧,保持著警戒队形,牛车一辆接一辆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稳的滚动声。
维杰登上了第一辆领头的牛车,端坐其上,面无表情。
长长的队伍缓缓驶出米塔尔村,沿著主干道一路向北,再转道前往最终的方向。
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维杰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进怀中,摸到了那块冰凉坚硬的圆牌。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却又忍不住再次提起心来,出发之前,他一直有些担心,这块圆牌身上隱藏的神秘力量,会不会被身为婆罗门的梵奴目察觉。
一旦被发现,后果难以预料!
不过刚刚祈福之后,无论是圆牌还是目,都没有任何的异常,维杰这才放下了心。
城邦与城邦之间的干道,由夯实的泥土筑成,路面宽阔,还算好走。
只是这片土地上的各大城邦,大多处於自给自足的状態,一座大城,加上周围成百上千个依附的村庄,出產的粮食、织物、器具、牲畜,基本可以满足自身所需。
因此,城与城之间的日常商贸往来並不算频繁,道路也没有专人长期维护,时间一久,路面便出现坑洼、杂草,只有常年穿梭在城邦之间、运送贵重物品的商队,才会反覆踩踏、碾压,勉强维持通行。
像维杰这支四十三人的队伍,配备护卫、牛车、专业僕从,在这条路上已经算得上是中型商队,很是惹眼。
队伍刚走出没多远,领路的维兰德拉便轻轻勒住韁绳,让战马的速度稍稍放慢。
他后退了两步,来到维杰乘坐的牛车旁,目光斜斜地扫向原野四周,语气低沉地提醒:“家主,你看四周。”
维杰被他这一声唤醒,从沉思中回过神,顺著猛士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原野之上,视线所及的地方,似乎並不只有他们一支队伍。
隱约能看到好几支规模极小的小队,大多只有一两个人、一两匹驮马,组成最简单的小商队。
他们不靠近、不挑衅,只是远远地散落在维杰队伍的四周,保持著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隨著前进。
萨达也很快发现了这一情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著怒意,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些人是想蹭我们的路,借我们的护卫避开危险!要不要我立刻带人过去把他们驱走?”
维兰德拉也微微点头,显然赞同萨达的做法。
在商道之上,这种尾隨的小队伍最是麻烦,不出力、不冒险,却要共享安全,有时候甚至会在危急关头添乱,或是偷偷打探消息,引来更大的麻烦。
维杰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们冷静:“算了,不必驱赶,让他们跟著吧。”
他並非不清楚这些小商队的心思,他们人少力薄,不敢独自走荒野商道,便跟著有护卫的大队伍,借势自保,更有一种可能性,他们企图根据自己所走的路,探索出一条独属於他们自己的东方商路。
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了。
维杰心里清楚,此行一路向北,再转东方,路途会越来越艰险,荒漠、山林、匪患、野兽,一道比一道可怕。
这些只有一两匹驮马的小队伍,根本撑不了多久。等真正进入危险地带,他们自己就会害怕、退缩,自动离开。
更別提跟著自己深入荒原了!
强行驱赶,反而会徒增是非,耽误行程。
维兰德拉和萨达看到维杰眼神里的篤定,误以为家主另有盘算,便不再坚持。
“既然商路由家主做主,我等遵命。”
维兰德拉说完,再次驱马回到队伍最前方,声音提高,对著全队下令:“加快速度!”
命令传下,整个队伍的步伐明显加快。
哈拉帕城所辖的平原极为辽阔,从米塔尔村到领地的正式边界,平常赶路也要三天时间。
维杰的队伍出发后並没有一味急行,而是边走边休整,让人和牲畜都保持体力,足足走了五天才抵达领地边界。
从这里开始,景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