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马蹄清脆,队伍整齐有序缓缓驶出苏利耶普里城的城门。
维杰开始保持起高度紧绷的状態,屏息凝神,目光不断扫视著道路两侧的树林、土坡与远处的地平线,仔细探查是否有可疑的人影或异动在暗中尾隨。
他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神出鬼没的双头蛇人族群,也对苏利耶普里城里的剎帝利心存忌惮。
这种被暗处之人盯上的感觉十分难受,可这番疑虑与警觉,他又不太好意思直白地告诉目和德兰维拉,以免遭人看轻。
一路前行,队伍始终保持警惕,可直到他们跨过那座通往更北方的石桥,正式转向沿著河流向东行进,维杰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看起来,他们已经暂时甩开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沿著河岸向东的道路起初还算平稳,他们平静地穿过了几座炊烟裊裊、民风平和的小村庄。
村庄里的居民依旧生活在梵天信仰的笼罩之下,对远道而来的商队保持著敬畏与好奇,一切都还处在正常的秩序之中。
可隨著队伍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渐渐开始变化。
他们正式进入了苏利耶普里城管辖之外的荒芜地带。
这片土地並非贫瘠荒凉,也不缺少水源与沃土,可不知为何,人烟变得越来越稀少,道路越来越模糊,路过的村庄从整齐安稳,慢慢变得残破荒芜,最后只剩下断壁残垣,彻底被人遗弃。
从日出走到日落,他们再也看不到一户完整的人家,只能在一座废弃的村落残骸里勉强歇息。
荒凉的风穿过空荡的门框,发出呜呜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
一夜无事,第二天队伍继续向东赶路。
直到行至一块矗立在河边的巨大礁石旁,比姆悄悄给维杰递了一个隱晦的眼神。
维杰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示意队伍不再沿著河岸前进,转而掉头绕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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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转向,他们彻底离开了熟悉的河岸地貌,进入了一片更加陌生的山林地带。
又行驶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队伍寻了一处相对乾燥的地方停下宿营。
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火光摇曳,目依旧悬浮在半空中闭目调息,看上去还没有入睡。
就在这时,比姆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悄悄走到维杰身边。
他看了看四周巡逻的士兵,又扭头望了一眼半空的梵奴目,不敢直接开口说话,只是对著维杰轻轻而急促地摇了摇头。
依照默契,维杰瞬间明白了,老僕有极其重要又不能被旁人听见的话要对他说。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装作要去周遭巡查,確认安全的样子,对著比姆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悄悄离开了营地范围,向前走出一段足够的距离。
“主人,”比姆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颤,“老奴……好像已经找不到路了。”
“找不到路了?”维杰猛地一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比姆满脸惶恐与愧疚,几乎要跪倒在地:“老奴也不知道!走到这块地方的时候,老奴忽然发现,以前跟著老老老爷和老老爷走的时候,那些明显的路標,参天大树,几座特別的土丘已经全都变了模样……老奴已经没有办法再准確辨认方位了。”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著,指著不远处几棵歪斜的枯树:“只有那几棵枯树的位置,和老奴记忆里的路標稍微有一点相似……”
这个消息对维杰来说,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比姆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个走过这条秘路的人,是整支商队的活地图。
如果连比姆都迷路了,那他们就真的成了瞎子,只得在这片旷野之中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飞舞。
可事已至此,慌乱没有任何用处。
维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继续问道:“那你能不能確定,我们现在还在大致正確的方向上?没有偏得太远?”
比姆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曾经的路程,商队行进的速度与花费时间,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才缓缓睁开眼,带著一丝犹豫地点了点头:“大致可以確定,我们这几天行走的速度、方向、路程,和当年老主子们的商队行进速度差不多……我们应该还在正確的大方向上,没有偏离太多。”
他抬起手,坚定地指向远方那片漆黑的树林尽头:“从这里开始,应该要继续转向东,然后就要进入沼泽了!”
维杰记住了这个方向。
天刚蒙蒙亮,出发之前,维杰特意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神色严肃地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几条全新的铁律。
担忧不能表现出来,不管路对不对,维杰起码得做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而且即將要进入沼泽,起码能说明路径没有偏离太多。
曾祖父以前独自都能走通的道路,没道理现在这个更强的队伍走不通!
再说了,自己的运气好像还算不错!
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
“大家都听著!”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朵,“从现在开始,我们即將彻底离开梵天庇护的土地,踏入真正的蛮荒未知领地!”
“前方不再有城邦,不再有村落,不再有律法,不再有神灵庇佑,只有无穷无尽的危险、凶兽、邪祟与未知。”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我的命令行事,我让你们停,你们就停,我让你们走,你们就走,我让你们闭嘴,你们就绝对不能发出声音!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好奇靠近危险,不得违背指令,否则……”
维杰顿了顿,“就算是梵天和湿婆,也无法挽救你们的性命!”
这番话说得十分严厉,甚至有些逾越了普通商人的身份。
除了目那硕大的瞳孔微微收缩,带著一丝莫名深意地静静注视著维杰之外,其余所有人全都神色凛然,低著头连连应是。
在苏利耶普里城的轻鬆愉悦,在这一刻被彻底拋到了脑后。
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真正的冒险,从现在才开始。
队伍再次出发,气氛压抑而肃穆。
没走多久,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树林。
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一副模样。
天地间的顏色变得灰暗浑浊,空气沉闷压抑,看不到明朗的天空,脚下的土地变得鬆软湿滑,原本青翠的野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褐黑色,半死不活般贴著地面生长的怪草。
四周开始出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泥沼,咕嘟咕嘟地冒著浑浊的气泡,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的怪异气味。
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层灰濛濛的迷雾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
商队的駑马和驼牛最先出现异常,呼吸变得急促,烦躁不安,四肢微微颤抖,不用猜也知道,它们显然对这里的空气十分不適。
维杰也很快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异常,吸入肺中的空气带著一丝轻微的麻痹与灼热,显然这里的气体有毒!
他心中一紧,立刻看向目,语气带著急切:“目大人,此地毒气瀰漫,对人畜有害,还请您为我们施展防护,庇佑全队!”
维杰心中暗自焦急,他可不知道当年自己的曾祖父是如何带著商队平安通过这片毒沼的,也不知道这些毒气究竟会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比姆也没有提过这一点,这应当是自己缺失的环节之一。
眼下,只能祈祷梵天庇佑,依仗目地神力来度过难关。
目缓缓睁开瞳孔,扫视了一圈四周瀰漫的灰雾与冒著泡的泥潭,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动悬在身前的念珠,淡淡的柔和光芒从念珠上散发出来,如同一张薄纱,缓缓洒向整个商队的每一个人、每一头牲畜。
奇异的是,在这层光芒笼罩之后,原本呼吸急促的駑马和驼牛,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不再焦躁。
队员们吸入的空气也变得清新许多,头晕胸闷的感觉瞬间消失。
可维杰分明看到,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目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惫之色,和之前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
下一刻,目那略显虚弱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缓缓传入维杰一人耳中:“家主大人,此地已经彻底脱离了梵天的注视与庇佑,我从梵天那里借来的神力,在这里消耗的速度极快,根本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最多10个时辰,就必须重新赐福……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赐福几次,最好儘快找到离开这片毒沼的道路!”
维杰心中一沉,立刻点头:“湿婆保佑,我明白,辛苦您了!”
“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不敢下令让队伍贸然加速。
脚下是鬆软无比的湿地,车轮碾过会深深陷下去,马蹄一踩就会溅起大滩泥水。
一旦速度过快,难免会发生什么意外。
维杰坐在最前方的车辆上,由比姆驾驭著马车带路。
维杰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和避开地下突然冒出的枯枝败叶和深坑,最可怕的,是那些隱藏在草丛之下根本看不见的泥潭。
队伍越往深处走,大家心里的恐惧感就越发加深。
四周的能见度降到了20来米,队伍的最后方车辆已经无法看到领头之人,只能跟隨著前方的车辆埋头走。
看不到前路,看不到终点。
四周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鸟鸣,沙哑难听。
迷雾之中似乎有什么隨时在盯著自己。
未知的恐惧席捲著整个商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隨时有可能一脚踏空,彻底陷进无边的沼泽之中,连尸骨都留不下。
又或是从哪突然冒出一个怪物,悄无声息地將自己叼走。
就在队伍缓慢而谨慎地行进时,坐在最前方引路的比姆,身体突然猛地一僵,狠狠拉住了韁绳,让牛车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抬起颤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水洼:“主、主人!那里……”
维杰心中一紧,立刻顺著比姆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只见前方一片浑浊的水洼之中,静静臥著一具顏色褐黄、与周围沼泽顏色极为接近的庞然大物。
它一动不动,趴在浅水里休息,身长足足有两三米,身披坚硬的鳞甲,嘴巴扁长,眼神阴冷,体型庞大而有压迫感。
维杰一看,顿时鬆了口气。
这不就是一头体型大些的鱷鱼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德兰维拉已经双眼放光,看到了“表现”的机会。
他猛地抽出自己那柄的沉重长刀,浑身战意昂扬,兴冲冲地大步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大笑:“因陀罗保佑!哈哈哈,不过就是这么个小玩意儿,也敢拦路,看我前去收拾了它,给大家开路!”
比姆嚇得张大了嘴巴,想要出声劝阻,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野兽,可话还没出口,德兰维拉已经大步衝到了水洼边。
他那声势浩大的动作,瞬间惊醒了这头正在休息的巨型鱷鱼。
鱷鱼感受到有生物闯入自己的领地,瞬间被激怒,猛地抬起头,张开布满尖牙的巨大嘴巴,带著腥风恶气,猛然朝著德兰维拉狠狠咬了过去!
眾人嚇得惊呼一声。
可德兰维拉身为猛士,实力绝非浪得虚名。
只见他身形灵巧地一侧身,轻鬆避开鱷鱼的猛扑,同时手中巨大的长刀顺势挥出,沉重的刀锋撕开了迷雾的笼罩,闪烁的刀光耀出几丝寒芒。
带著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在鱷鱼的背上!
“鐺!”
一声清脆如金属碰撞的巨响传开。
德兰维拉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竟然没能破开鱷鱼坚硬的鳞甲,只在粗厚的皮上留下一道白痕,溅起点点火星。
巨大的衝击力,硬生生將这头庞然大物狠狠掀翻在地,露出了相对柔软,没有鳞甲保护的白色肚皮。
德兰维拉怎会错失如此良机,他趁势突进,浑身肌肉紧绷隆起,双手握刀,对准鱷鱼裸露的脑袋,狠狠砍了下去!
鱷鱼也並非毫无反抗之力,在生死关头,它巨大的尾巴猛地从侧面横扫而来,像一条沉重无比的钢鞭,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抽在德兰维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