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维杰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提醒。
但担忧之心还未彻底升起,就看到德兰维拉肌肉猛地膨胀,伸出右臂,以手肘处的护甲迎上了鱷鱼的钢铁巨尾。
鱷鱼尾巴狠狠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也就这样了,肉体还是比不过精铸的鎧甲,德兰维拉被巨大力道衝击得横移两步,身体晃了晃,却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创伤。
趁著鱷鱼还没能翻身,德兰维拉抢先一步,手起刀落!
“噗嗤!”锋利的长刀直接剁掉了鱷鱼的脑袋。
猩红的鲜血瞬间喷溅得老高,染红了整片水洼。
德兰维拉一手提著血淋淋的鱷鱼脑袋,一手拄著长刀,昂首挺胸,大步走回队伍前方,放声大笑,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夸耀著自己的勇武。
萨达和手下的士兵们立刻高声欢呼,纷纷吹捧喝彩,讚美德兰维拉的无敌勇猛。
维杰也表面上前恭贺,笑著说道:“因陀罗保佑,大人您的勇武真是令人嘆服!”
可他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种鱷鱼看似凶猛,实则弱点明显,就算不是德兰维拉出手,换成他自己,只要稍微控制好距离,攻击鱷鱼脆弱的腹部、眼睛、喉咙这些部位,也能將其制服。
虽然做不到像德兰维拉这样乾净利落,可也绝对能够摆平,更不会让自己受伤。
就在维杰表面恭贺,內心不以为意之时,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了一眼身边的比姆。
这一眼,让他浑身瞬间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比姆的脸上,没有丝毫看到猛兽被杀的安心,反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慌。
他愣愣看向维杰的目光,带著极致的警示。
维杰的灵魂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
“主人!快逃!”比姆用尽全力,压低声音,急促到极致地嘶吼道,“快跑啊!”
这一声悽厉的提醒,像一道闪电劈在维杰的脑海里。
他瞬间明白了!
这里是蛮荒绝地,不是寻常的荒野!
德兰维拉刚才那样大声狂笑喧譁,声音响彻整片沼泽,根本不是勇武,而是在找死!
这样巨大的动静,一定会引来周围其他可怕的东西!
“快走!立刻离开这里!”维杰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给德兰维拉留面子,厉声嘶吼下令,“快点!动作快!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德兰维拉还未完全尽兴,本来还想著开壶冰水庆祝一下,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他觉得以自己刚刚展现出的无敌勇武,就算再来上十头八头这样的鱷鱼,他也能轻轻鬆鬆斩杀,轻鬆护佑整个商队。
更何况他手下的士兵个个精壮,就算遭到二三十条鱷鱼围攻,也只会成为他们彰显勇武的垫脚石。
可维杰有言在先,进入这片蛮荒之地后,所有人必须听他號令。
德兰维拉即便心中不忿,也不敢公然违抗。
他只能愤愤地丟下手中的鱷鱼脑袋,连战利品都来不及整理,一脸憋屈地跟著队伍匆忙前行。
此刻的比姆,整个人都处於极度的恐慌之中,拼命拽著牛车向前狂奔,只想越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好。
“梵天在上,比姆?”维杰一边奔跑,一边急促地追问,“你为什么怕成这样?”
“主人!”比姆牙关打颤,声音嘶哑,“可我们刚才杀死的,是龙的『哨兵』啊……”
维杰心头一震。
龙?哨兵?
维杰没能把这两个词顺利联繫起来,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的瞬间,
“吼!”
一声足以震天裂地,如同雷鸣般的恐怖狂吼,从他们已然逃离之处轰然爆发!
那声音不像野兽嘶吼,而像是一尊来自远古的神牛的低吟。
一股凌驾於所有生灵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席捲了整片土地。
所有的牲畜瞬间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所有的队员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维杰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头皮发麻。
他终於明白,比姆那极致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龙的震天狂吼,如同闷雷滚过整片沼泽,余威久久不散。
商队里的駑马、驼牛彻底被嚇破了胆,四肢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泥地里,不停地发出惊恐的嘶鸣。
若不是驾车的僕从们拼尽全力死死拉住韁绳,低声安抚,这些牲畜早就四散奔逃,把整个队伍彻底衝散。
只听声音,就让眾人生不起丝毫的对抗之心。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將敬畏的目光看向了维杰,正是因为他的警醒,才让大家避开了这个可怕的怪物。
维杰立刻站到队伍最前方,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用沉稳的声音安抚眾人慌乱的情绪。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德兰维拉,眼神里带著一丝冷静的劝阻。
可德兰维拉何等骄傲,一眼便从维杰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近似“轻视”的意味。
自从离开梵天笼罩的城邦地界,踏入这片蛮荒之地后,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对自己的武力產生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他猛地一挺胸脯,大步上前,语气蛮横而自信:“什么狗屁神兽?不过是藏在泥里的孽畜!被吼一声就嚇成这样?你们让开,我现在就过去,一刀劈了它!”
维杰心中一惊。
德兰维拉是整支商队最强的战力,是护卫队伍的核心支柱,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衝动送命。
他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德兰维拉的手臂,语气放得极为恭敬:“德兰维拉大人,因陀罗在上,您的勇武没有人敢怀疑,整支队伍都仰仗您的庇护,可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商队安全,儘快离开这片凶险之地,万万不能在这里节外生枝!”
德兰维拉虽然狂傲,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他沉默片刻,似乎是回忆起了自己主人的吩咐,强压下心头的战意与不满,狠狠哼了一声,不再提斩杀凶兽的事。
“走!继续前进!”维杰一声令下,整支队伍不敢有半分耽搁,再次顶著浓雾,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未知的前方赶去。
可越往前走,周围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郁。
灰白色的雾气黏在脸上、衣服上,又冷又湿,视线被压缩到几步之內,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更让人不安的是,目之前施加在眾人身上的防护灵光,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快要彻底消散。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甜与麻痹感,再次悄然袭来。
所有人都咬紧牙关,一刻不停地驱赶著牛马,牢牢控制著车辆的方向,紧紧跟在维杰身后。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既要稳住牲畜,又要防止车轮和马蹄陷入腐叶掩盖下的软泥与暗沼。
不知道这样艰难前行了多久。
阳光被浓雾彻底遮挡,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每个人都又渴又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车夫的手臂酸痛发抖,护卫们眼神呆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终於,德兰维拉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到维杰身边,沉声道:“家主,让大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再这么走下去,不用凶兽来袭,人跟牲畜先累垮了。”
他这话一出口,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是啊家主,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从早上走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吃……”
“牲畜也快不行了,再跑就要累死了!”
维杰扭头望去,只见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疲惫之下,已经隱隱泛起不满与怨气。
可他不能停。
比姆没有给他任何可以休息的信號,就说明这里依旧是绝地。
“不行,不能休息!”维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德兰维拉眉头一皱,再次开口,这一次他刻意站在全队的角度,语气带著一丝施压:“就算人可以撑得住,至少也要给马餵点清水,餵几块盐饼吧?牲畜倒下了,车辆谁来拉?”
他一边说,一边將目光投向目,希望这位能帮他说句话,可目只是闭目悬浮在半空,对眼前的爭执恍若未闻,根本不为所动。
维杰轻轻挥手,態度依旧强硬:“不必,继续前进。”
眼见自己的提议再度被拒绝,德兰维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愤愤地瞪了维杰一眼,却终究不敢公然违抗命令,只能一甩手,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浓雾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突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惊呼,“小心!”
一名车夫因为过度疲惫,脚下一软,猛地失足踩进软泥。
他驾驭的牛车瞬间失去控制,向侧面一歪,半个车轮深深陷入旁边的泥潭之中,周围的人眼疾手快,拼命拉住车辕,这才没有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沼泽。
可一切已经晚了!
半个车轮与车上捆绑的货物,已经重重陷进粘稠的泥沼里。
“快!拉出来!”
德兰维拉第一个衝过去,以他猛士的力量死死稳住车架。
可即便如此,车上的货物还是接二连三从倾斜的车上滑落,掉进泥水里,被迅速吞没。
周围的僕从们连忙衝上来帮忙,七八个人合力吆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牛车从泥潭里拖了上来。
车是拉上来了,可散落的货物已经损失大半。
德兰维拉满身泥水,站起身,再也忍不住,再次对著维杰沉声劝道:“家主,大家真的已经撑到极限了,借著这个机会,让大家停下来,点一堆火,稍微休息一下,烧点热水,吃一口热乎饭菜吧!”
这一次,维杰也看出来了,所有人眼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疲惫之下,是压抑的怒火。
他刚想开口,却已经晚了。
几个性子急躁的队员,已经忍不住掏出隨身携带的火石,“咔嚓、咔嚓”地拼命敲打起来,想要赶紧点燃篝火,驱散寒冷与恐惧。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星四溅,却根本无法聚拢。
“咦?怎么回事?”那人愣了一下,满脸不解。
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
其他人以为是他的火石受潮失效,纷纷掏出自己备用的火石:“用我的!我的是乾燥的!”
可一连几个人试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成功点燃火焰。
所有的火石都能敲出火星,可只要一接触到空气,火星就瞬间熄灭。
看到这一幕,维杰心中瞭然,比姆之前悄悄跟他说过!
在这片梵天笼罩之外的迷雾沼泽之中,就连火神阿耆尼的目光也无法穿透迷雾!
只有在特定的安全区域,才能点燃火焰。
看著眾人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无奈地失败,脸上写满绝望与恐慌,维杰缓缓站直身体,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別试了,你们点不著的。”
“你们別忘了,这里,是被梵天注视之外的土地。”
“在这里,哪怕是火神也要屈服於蛮荒的力量!”
“收拾东西,立刻跟我继续走,我们必须在彻底天黑之前,找到一片可以棲息的安全之地!”
说到这,维杰左右环视,一字一顿:“否则,今晚谁也活不下去!”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所有人清醒过来。
些许的不满立刻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没有人再敢多话,一个个默默地捡起散落的物品,整理好车辆,再次跟上维杰的脚步,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无边无际的迷雾中乱闯。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崩溃、身心俱疲到极限的前一刻,走在最前方的比姆,突然猛地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找到了!”比姆用只有维杰能听到的声音低呼一声,声音之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喜。
抬头看向维杰,然后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正前方。
维杰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前出现了一片与周围死寂沼泽完全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