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缓缓沉入荒原尽头,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地,將远处的林带、近处的田畴、错落的村舍都染上一层温暖而厚重的赤金色。
晚风拂过原野,裹挟著泥土的温润气息、穀物的淡淡清香,还有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味道,寧静而安稳。
结束一整天的领地巡勘,一行人踏著暮色,朝著米塔尔村落缓缓行进。
车马碾过平整的土路,扬起细尘,车轮转动发出沉稳的声响,隨行的僕从们步履轻快,脸上褪去了白日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与期待。
对於维杰来说,前途已现,不可限量!
可以预见,一旦把建设拉满,仅仅是米塔尔村现已发现的资源,弄个几万人的达利特不是问题,再养上几百人的首陀罗,到时候一些有能力的吠舍也会闻风而来!
对几位新加入的首陀罗僕从来说,他们所见的一切,以及维杰对他们委派的任务,都足以让他们欣喜。
人人心中都涌动著对未来的憧憬。
临近村落,炊烟愈发密集,错落的茅舍、石屋在暮色中静静佇立,檐角的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村口的树影影绰绰,熟悉的乡景映入眼帘,一股踏实的归属感在眾人心中油然而生。
踏入米塔尔宅院,暮色已然四合,淡淡的暮色笼罩著整个庭院,石砌的地面平整乾净,墙角的香草散发著清雅气息。
庭院中央,早已摆下整齐的宴席,光洁的石案依次排开,按照身份有序分列,尊卑分明,礼数周全。
案上陈设丰盛,荤素菜餚错落摆放:烤得油亮的野猪肉外皮焦香、內里鲜嫩,燉得软烂的禽肉汤色醇厚、香气浓郁,金黄饱满的麦饼鬆软可口,翠绿的野菜清爽解腻;陶壶里盛著冰镇甘蔗浆与清甜果酿,甘冽爽口,香气裊裊,在晚风里瀰漫开来,勾人食慾。
玛雅立在宴席一侧,身著乾净的浅素衣裙,乌黑的髮辫整齐挽起,眉眼温柔,举止嫻静。
见维杰一行人归来,她立刻上前,屈膝行礼,语气带著纯粹的欣喜:“主人,您回来啦。”
她细心整理食具、排布席位,动作轻柔利落,处处透著妥帖周到。
维杰微微頷首,缓步步入席中,隨从们依次有序落座,无喧譁嬉闹,无逾矩之举,一派井然有序。
他端起陶杯,饮一口冰镇浆水,清甜甘冽的滋味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整日奔波的风尘与疲惫,心中暖意渐生,连日的紧张与忙碌在此刻悄然舒缓。
席间,僕从们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兴奋与雀跃,纷纷分享白日勘地的见闻,赤红矿脉的震撼、肥沃沃土的广袤、乾涸河道的隱患、山林野兽的丰饶,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畅想,眉宇间的朝气与热忱,让整个庭院都洋溢著欣欣向荣的生机。
维杰静静听著,目光掠过庭院,恍惚间忆起儿时的盛景。
昔日米塔尔鼎盛之时,每逢重要日子,庭院里、村口空地上必设流水宴席,数百僕从、族人齐聚一堂,烤肉飘香、笑语喧天,热闹非凡。
时光流转,部族几经起伏,如今虽不及往日繁盛,但这份和睦朝气、人心凝聚,已然预示著新生的希望,足以让人欣慰。
班底虽然薄弱,但已见雏形!
宴席氛围融洽,眾人畅所欲言,对开垦农田、开採矿產、修筑哨岗、疏浚河道等事宜各抒己见,献计献策,每一份想法都饱含赤诚。
维杰偶尔插话点拨,条理清晰,部署明確,眾人听得心悦诚服,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坚定。
宴罢,暮色深沉,夜幕缓缓降临,细碎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静謐安寧。
在玛雅祈盼的眼神之中,维杰让玛雅稍作等等,转身朝著家族密库走去。
家族表面上的仓库里的钱財可填不满罗什曼的胃口!
维杰从金幣的海洋之中清点出一万枚金幣,用雕花铜匣仔细封存,密封严实。
依照萨达的说法,这笔费用应该能討好罗什曼,从而得到些许的喘息之机。
又从侧面的展示柜中挑选几件稀有香料和礼器单独装好,这是准备献给婆罗门祭司的礼物。
虽然目已经带著最大的收穫回到了婆罗祭祀身边,且依约会为自己说情。
但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再去拜访一下!
清点完毕,维杰心中盘算清晰:东方之行虽未成功,但探明异神庙,缔结契约,对婆罗门已有交代。
只是失败之后,自己还能掏出1万枚金幣的巨財,会不会显得太过扎眼?
但不送的话,似乎更加的不识趣。
想来米塔尔家的家底,那些剎帝利们应该多少有所耳闻。
而且自己也证明了有踏上商路的能力,那罗什曼应该不至於会竭泽而渔。
只需坚称自己是变卖部分祖產,便能让罗什曼有所顾虑。
诸事筹备妥当,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欞洒入房间,柔和静謐。
维杰搂著玛雅柔软的身体,静静躺在床上,辗转片刻,终是沉沉入梦。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薄雾轻笼,空气清新微凉。
米塔尔村落早早甦醒,炊烟裊裊,鸡鸣犬吠,一派鲜活生机。庭院里,僕从们忙碌往来,清扫庭院、准备早食、备车备马,井然有序。
维杰晨起更衣,一身简洁乾净的短衣长裤,利落干练。
他安排妥当今日行程:带新收的几个僕从和卡拉甘坦,一同前往哈拉帕城,比姆连日辛劳,令其留庄休养,不必隨行,拉詹则率人前往河道探查。
一行人简单用过早食,驾轻便牛车,朝著哈拉帕城缓缓行进。
牛车平稳,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晨风吹拂,驱散微凉薄雾,前路清晰开阔。
沿途田野渐次展开,绿意初现,远处的城郭轮廓渐渐清晰,愈发临近。
哈拉帕城清晨依旧繁华热闹,城门大开,商旅往来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市集两侧的店铺纷纷开门,叫卖声、交谈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喧囂而鲜活,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亲切而踏实。
维杰熟门熟路,径直朝著罗什曼的军营方向而去。
军营依旧戒备森严,甲士们身著整齐鎧甲,手持长矛,身姿挺拔,神情冷峻,肃立营门两侧,眼神警惕,一丝不苟,尽显军营的肃穆威严。
卡拉快步上前,向守门甲士说明来意,片刻后折返,神色略带诧异:“主人,罗什曼大人不在营中,萨达大人也不在。”
维杰微微一怔,略感意外。
照他所知,罗什曼常年驻守军营,处理军务,甚少离开,此番不在,颇为反常。
他略一思索,对卡拉吩咐:“你速入城中,打探罗什曼的府邸所在,务必查清楚他今日行踪,日落前归报。”
“遵命!”卡拉立刻应声,快步朝著城內繁华区域而去。
也算是个得用的,要是能弄清楚他的来路就更好了!
维杰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地嘆了口气。
在营外空地等候片刻,维杰的目光望向远处婆罗门神庙的方向,巍峨的神庙建筑在晨光中庄严肃穆。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前往达磨祭司的居所拜访,等候消息之余,也可先行铺垫神庙相关事宜。
达磨祭司的老僕开门,见维杰前来,面露几分讶异,连忙引其入內。
庭院中,达磨祭司身著素色布衣,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正於树下静坐养神,神色平和淡然。
见维杰到来,他缓缓睁眼,目光平静,但却展露了些许笑容。
维杰上前,恭敬行礼:“祭司安好,维杰自东方归来,特来拜见。”
达磨祭司微微頷首,以示友好。
维杰如实详述本次东方之行的一切。
他脑袋之中却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这达磨祭司为何会要帮自己?
无论是上一次的引荐,还是这一次的友善態度。
似乎並没有一个妥当的原因!
区区一朵花做礼物?还是说自己曾经得到了他的教导?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似乎並不是关键!
果不其然,在聆听完维杰的讲述之后,达磨祭司没什么特別的意见,只是淡淡的说道:“梵奴木此行收穫甚大!已然震动神庙!”
抬头看了眼维杰,似乎是在提点他:“婆罗祭祀百尺竿头,此次应该能更进一步!”
话说到这里,维杰有些恍然大悟,虽然还不明白其中內涵,但想来应该和婆罗门內部的排序有关。
“多谢古鲁指点!”维杰心悦诚服,深深拜下。
就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回馈这位古鲁,维杰思量著,是不是应该把本次带来的一部分送给婆罗祭祀的礼物先转交给达磨祭祀。
念头还没有升起,就听见达磨祭祀话锋一转。
一道洞彻的目光照到了维杰身上,维杰瞬间就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就好像是在雪地之中赤足站立,情不自禁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若我不查,你所修行的应当是业瑜伽之道!”
业瑜伽?
维杰心里咯噔一响,他还记得自己在梵奴目庇护下使用业瑜伽时,梵奴目的那种暴怒!
难道说……
达磨祭司的谜语没有持续太久,他立马给予了维杰解答。
“梵行之道,垂而分三。”
“主流为信,就如同现在诸城神庙,广大婆罗门,全心全意侍奉诸神!任由神灵掌控自身一切。”
“诸神神力无穷,则信徒威能无穷!”
这个道理,维杰是知道的,无论是从系统的介绍还是他从小到大受到的经典教育,都告诉他一心一意侍奉诸神才是正道。
但维杰是知道的,还有另外两条不逊色於信瑜伽的道路。
果不其然,达磨祭司拿起了他手旁的《梨俱吠陀》,缓缓开口:“但梵行之道,並非如此狭隘!”
“信仰万物,无私行动,不计得失,泯灭因果,净化心灵,摆脱业力束缚,可谓业瑜伽。”
“信仰自身,沉思冥想,明辨真我,证悟梵我,是为智瑜伽!”
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在维杰身上,面带喜悦:“我无缘见过米塔尔家先祖,但想来应是业瑜伽或智瑜伽的同道者……”
“唯有梵行至此路者,才有可能在梵天未曾笼罩的区域,仍旧能够彰显威仪。”
“我已听过梵奴目的述说,再听了你自己的讲解,方才確认了这点!”
维杰好像明白了自己能得到达磨祭司青睞的原因。
他应该就是业瑜伽或者是智瑜伽的信徒吧!
在发现自己或者说米塔尔家拥有这样的可能性后,自然也就会举手之劳,帮自己一把。
但承认似乎也很危险……
毕竟自己可不是婆罗门,擅自修行梵行之道,这个罪责可大可小,没准什么时候板子就会落下来!
维杰心中微震,心头思绪未曾刻意显露。
达磨祭司却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深意:“婆罗祭司执念异神之力,心思深沉……你若愿入我门下,修习相关法门,我可在婆罗祭司面前,为你周旋一二,化解部分压力。”
来了!
维杰心中一凛,算是知晓了达磨祭司的所求。
维杰悄悄地看了看四周,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身为尊贵的婆罗门,但达磨祭司还是没有能够在神庙区立下脚跟,反而被排挤到了边缘地带的原因。
但要说达磨祭司没有权势,却也不尽然,毕竟从上次的过程来看,婆罗祭司好像也真的会卖他几分薄面……
维杰心中瞭然,神庙內部派系暗流涌动,达磨祭司亦有自己的考量与布局。
要是答应了下来,那起码自己身上就会被刻下属於达磨祭司这一派的標记,很有可能就无须再面对婆罗祭司的威胁。
但是代价呢?
维杰陷入了思考,沉吟片刻,一时之间难以决断,只得恭敬回道:“古鲁厚爱,维杰铭记於心,此事重大,容我深思熟虑,再做答覆。”
达磨祭司也不急,只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神色平和,起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