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从的想法完全影响不了维杰的意志。
自此,米塔尔村的各项工程彻底全面铺开,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为了满足筑城、修水道、挖下水道等一系列工程需求,米塔尔村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外採购各类工具、石料、木料、布匹、粮食、金属构件。
往来採购的僕从车马日夜穿梭在米塔尔村与哈拉帕城之间,每一笔交易都需要真金白银支撑。
米塔尔家此前积攒的金幣,如同流水一般不断消耗,往日充盈的金库飞速缩水。
如今所有投入全部用於基建、人手、物资,各项產业才刚刚起步,伐木、採矿、手工饰品、零星商贸还没能形成稳定的收益,完全没有可以“回血”的营收渠道。
维杰心中清楚,单纯依靠往日积攒的家底硬撑,绝非长久之计。
如今村落大兴土木,动静极大,邻村势力本就对这片稳步崛起的领地虎视眈眈。
若是长期只出不进,金库充盈的模样难免外泄,反而会引来更多覬覦者,给米塔尔村招来祸事。
思虑再三,维杰决定重启商贸之路。
商贸本就是米塔尔家族昔日的发家根本,用正常商旅往来作为掩护,既能创造营收、填补开支缺口,又能对外营资金来源的假象,打消外界的窥探之心。
打定主意后,维杰信步走出居所,沿著村內道路缓步巡查。
如今的米塔尔村早已不復往日的杂乱模样,大片老旧危房被逐一拆除,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吠舍、首陀罗工匠各司其职,带著大批达利特清理旧屋、拆解尚能二次利用的材料。
眾人分工明確,没有人隨意浪费物料,但凡还能再次投入建设的物件,都会被细心分拣归类、集中存放。
那些彻底腐朽、毫无用处的残砖断瓦与烂木,则被统一搬运到村外空地堆放清运。
整片村落秩序井然,每一处场地都像是一张等待落笔的空白画布,只待完整规划落地,便会建起崭新屋舍。
行走间,维杰远远望见比姆正站在物资营地前,手持纸笔逐一登记往来押运的货物,核对数量、標註品类,神情一丝不苟。
一旁的吠舍商人阿南则守在临时杂货铺旁,忙前忙后打理货品、接待往来人员。
维杰抬手朝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比姆见主上召唤,立刻放下手中帐册,快步上前行礼。
阿南也连忙停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赶来。
阿南出身商旅,头脑灵活,为人处事带著商人特有的圆滑机敏,平日里虽不爱亲自动手劳作,却极擅统筹调度、盘算盈亏。
自归顺米塔尔村以来,他忠心度始终保持在八十以上,在新僕从之中算得上十分可靠。
维杰对此心知肚明,也从不计较他些许懒散的小毛病。
待二人站定,维杰开门见山:“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打算正式重启商道,组建专属商队,你们二人说说看法,有什么可行的思路与安排?”
比姆略一思索,率先开口试探:“主人,是想……”
维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东方商路暂且不急,如今村內诸事繁杂,不宜长途远行,现阶段只组建短途商队,往来周边几座城镇做短途贩运,先把商路重新运转起来即可。”
比姆闻言鬆了口气,短途商贸风险低、调度灵活,確实是好想法,当即拱手领命。
维杰隨即將目光投向阿南:“你久走四方,人脉广博,周边城邦的商路、物產、行情都最为熟悉,这件事便交由你来主导,说说你的规划。”
阿南眼中瞬间亮起光芒,重操旧业的喜悦难以掩饰,他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梵天在上,主人若只做周边短途贸易,可选路线十分丰富。”
第一条线路,从哈拉帕城採购食盐、布匹、铁製农具、日用陶器等基础物资,运往摩亨佐城,哈拉帕的基础物產在摩亨佐城中十分紧俏,往返一趟,除去沿途税费、人工成本,纯利润可达一到两成,胜在路途近、货源稳定、风险极低,適合作为商队起步的主线。若是继续往北,到达中部诸城,也是一条不错的商路。”
他稍作停顿,继续介绍第二条路线:“第二条可走南方金港城,金港城匯聚海產、珍稀贝壳、异域织物,都是內陆城邦难得一见的货品。將內陆粮食、乾鲜果品运往海港,再採购海货与异域特產折返北方城邦倒卖,利润能够突破五成!”
“除此之外,”阿南话锋一转,说起西线商路,“西部部族领地我早年也曾往来,结识不少常驻当地的行商。內陆的粮食、布匹、手工饰品,在西部部族中极为稀缺,与他们交换兽皮、异兽筋骨、野生药材,转手倒卖之后,利润最高可达六七成。”
“只是西部异族剽悍,但只要提前打通人脉、恪守交易规矩,便能长久合作。”
维杰静静聆听,心中暗自惊讶。
他本只打算借短途商贸做掩护,顺便小幅补贴开支,没想到阿南手握如此多的商路与人脉。
更没想到阿南愿意將压箱底的商路与人脉全盘托出,对商人来说,这些商路人脉才是真正的宝藏,这些都愿意交出来,足以见得他如今真心依附於米塔尔村。
维杰拍了拍阿南的肩膀,脸上露出讚许之色:“很好,你梳理的路线规划周全,商队所需人手、车马、货物、护卫,我尽数为你调配,全权交由你调度,你先交接好手头杂货铺的事务,即刻著手筹备商队。”
阿南喜出望外,当即跪倒在地,语气激动:“湿婆保佑!多谢主人信任!小人定拼尽全力打理商路,为主人赚取源源不断的金幣!”
“另外还有一件事,”维杰补充叮嘱,“挑选商队人手时,除了精干护卫、帐房、脚夫,务必挑选一批踏实稳重的年轻人跟隨商队歷练!”
维杰的眼神看向比姆,“我们不能长久依赖旁人的帮助,必须培养属於米塔尔自己的商旅人才,为日后再启东方商路做好准备,此事你与比姆相互配合,仔细甄选人才。”
阿南与比姆双双领命,二人领了指令便转身离去,一个交接手头工作、筹备商队,一个协助筛选人手,各司其职,行动极为迅速。
二人离开没多久,树胡大步从村外走来。
他身姿高大,步履沉稳,脸上带著完成任务的篤定,远远见到维杰便加快脚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行礼:“主人,按照您的要求,我已从全村达利特之中,筛选出两百名身具异种特徵的人手,如今全部集结在村外操练场,等候主人检阅。”
维杰微微一怔,心中满是意外。
整个米塔尔村的达利特总数早已突破五千,分散在数十个聚居点、上百处劳作场地,筛查范围极广,没想到树胡效率如此之高。
他心中满是欣慰,抬手示意树胡起身:“做得很好,带我过去看看。”
二人並肩朝著村外操练场走去。
还未走到场地边缘,维杰便远远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影。
两百名达利特零散站在空地上,大多歪靠在树干、土坡旁,或是席地而坐,神情懒散,周身瀰漫著麻木消沉的气息。
长久的压迫与苦难,让他们生出“活著还好,死了也行”的消极心態,对未来没有半分期许。
树胡见此情景,立刻快步上前,高声呵斥,督促眾人起身列队。
呵斥声响起,人群才缓缓动弹起来,动作拖沓、步履缓慢,即便勉强站成队列,也依旧垂头耷脑,毫无精气神。
维杰的目光扫过队列,所有人下意识地深深埋下头颅,脖颈前伸,將自己要害暴露出来,以示绝对顺从,不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维杰走近,缓步穿行在队列之间,仔细打量每一个人。
正如树胡筛选的標准一般,这两百人个个带有明显的非人异族特徵:有人双耳尖长、指尖生有利爪,带著猫科异兽的形態;有人皮肤覆著细密青鳞,四肢柔韧修长,是水生异种的血脉;有人身躯远比常人魁梧粗壮,骨骼宽大,天生力大无穷;还有人长著兽尾、异瞳,各类奇特形態不一而足。
其中数人异族特徵尤为突出,躯体形態、肢体构造近乎七成偏向异兽,远远看去如同畸变怪物,可即便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体魄,长年的折磨早已磨灭了他们所有野性与锋芒,只剩下逆来顺受的躯壳。
维杰停下脚步,站在队列正前方,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片操练场:“从今日起,你们脱离普通劳作队伍,不再从事最繁重的苦力,往后你们可以吃上饱满的稻米、饮用清甜的泉水,也能拥有完整蔽体的衣物。”
话音落下,队列之中只有寥寥几人微微抬了抬眼,大部分人依旧麻木不动,就好像维杰的许诺只是空气一般。
长久的苦难让他们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优待,在他们的认知里,领主的善意往往伴隨著更残酷的压榨。
维杰从他们偶尔抬起的眼神之中明白了这点,於是想了想继续补充道:“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就要拿出对应的价值,我不需要垃圾!”
“你们之中表现最为出眾、立下功劳者,便能正式成为我的贴身僕从,拥有更高的身份与地位。”
这番话终於在人群中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压抑许久的眼神里,终於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温饱、衣物、身份,是这些底层之人毕生不敢奢求的东西,而只要付出了些许的忠诚,听主人的话,立下功勋……
后者不说,前面这些不是他们千百年来一直在做的吗?
只不过之前的这些付出並没有被看到而已。
眼见现在终於有高贵的老爷正眼看自己了,哪怕他所说的话语能够兑现十分之一,不!
哪怕只能兑现万分之一!
对於这些达利特来说,那也是有了某种来源的可能,这让他们封闭的心灵之中有了些许的衝动。
现场的气氛瞬间就不同了!
维杰见状,转头吩咐树胡:“去训练场取来几根標准练功木桩。”
树胡领命,片刻后便取来数根粗壮坚硬的实木练功桩,稳稳立在场中。
维杰抬手指著木桩,对所有匍匐於地的达利特说道:“这是你们第一个考验,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摧毁眼前的木桩,拿出你们全部的力量展示给我看。”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陷入死寂。
说归说,做归做。
在他们过往的经歷中,別说主动损毁主人的物件,哪怕不小心碰坏一片瓦片、踩踏一根稻草,都会迎来严酷的鞭打,甚至就此丟掉性命……
在他们的记忆之中,无数的同伴或者家人,仅仅因为路过了领主会经过的土地,或者在什么地方留下了难闻的气息,便会因此惨遭屠戮。
每个达利特都见过这样的情景!
此刻领主竟然下令让他们主动破坏木桩,所有人都嚇得手足无措,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
“能够破坏木桩的人,今晚上吃米饭加肉!”
维杰开出了价码!
明显听到了口水吞咽的声音,但维杰循声望去,却只见一片低伏的头颅。
僵持许久,维杰等待著一个主动出来的示范者,但他没有等到。
任重道远啊!
维杰又深深地嘆了口气,伸手指向队列中一名看上去很高大,手指生有锋利猫爪的男子:“你,出列。”
那名达利特浑身一颤,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地从队列中走出,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尖之上一般,甚至不敢在大地上久留。
直到他走近,维杰才看清这位达利特的样子,他的脸部有著梵天子民的样貌,身体正面赤裸著的胸膛上拥有著深可见骨的鞭痕,胸骨、肋骨处的烫伤疤痕更是触目惊心。
能活下来,纯属是他生命力顽强。
他的指尖利爪尖锐,本可轻易割裂皮肉、划开鎧甲……
此刻却已经折断了数根指甲,维杰看得出来,那似乎是指甲被连根拔起,甚至於是被剁掉了手指一般。
面对眼前的木桩,他只是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了蹭木桩表面,连一点木屑都不曾刮落。
维杰看著这一幕,深深嘆了一口气。
恐惧已经彻底禁錮了他的力量,与生俱来的异种天赋,被长年的压迫死死封印。
他心中明白,这些人身怀异稟,潜力无穷,可想要唤醒他们的斗志、引导他们重新掌控自身力量,註定是一条漫长艰难的道路。
但维杰对此还是有信心的,毕竟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样的例子,他还是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