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天穹正中,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烘烤著整片露天空地。
脚下的黄土被晒得滚烫,阵阵热浪裹挟著尘土翻涌升腾,远处的草木被烈日晒得蔫垂叶片,连平日里聒噪的飞鸟都躲进树荫深处,天地间只剩下沉闷的燥热。
两百名身具异种血脉的达利特列队站在空地上,单薄的身躯在烈日下微微摇晃。
长年累月的飢饿、劳作与非人折磨,不仅让他们身形普遍瘦弱,更是彻底摧垮了精神意志,心神涣散、麻木消沉如同附骨之疾。
维杰佇立在队伍前方,目光逐一扫过眾人,心中暗自思忖。
单纯靠几句许诺、一番鼓动,根本无法唤醒这群早已失去精气神的人。
肉体的孱弱与精神的衰败相互交织,想要让他们摆脱浑噩的状態,重新拥有行动力与斗志,必须从肉体与精神两个层面同步著手,用最贴近他们本能的方式进行引导。
打定主意,维杰转头看向身侧的树胡,开口吩咐道:“你即刻前往村落仓库,取些刚蒸好的热米饭糰运送过来。”
“嗯,就按照200人份的数量去取吧!”
空口的承诺终究虚幻,对於常年挣扎的达利特而言,实实在在的食物,才是最能触动內心的东西。
树胡虽不完全理解少主这番安排的深意,却依旧恭恭敬敬躬身领命。
他深知维杰行事自有章法,无需多问,转身大步朝著村落仓库的方向快步离去。
操练场上再度陷入沉寂,只剩下烈日炙烤大地的嗡鸣,以及达利特们微弱的喘息声。
维杰趁著树胡运物资的间隙,静静观察著眼前的人群。
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嶙峋的骨架上满是伤痕,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们的身体留下了难以逆转的暗伤。
不少人双腿微微打颤,光是笔直站立,对他们而言就已是极大的消耗。
等待和耐心也是一种考验,维杰当即朗声道:“现在所有人听令,原地站直,保持身形不动,待到树胡运送食物归来,能够全程坚持站立不动者,每人奖励一个饭糰。”
话音落下,队列里响起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对於这些终日食不果腹的达利特来说,一枚饱满香甜的米饭糰,已然是梦寐以求的珍宝。
这个考验简单到极致,只要站稳不动就能得到食物,是他们触手可及的希望。
烈日愈发毒辣,滚烫的空气灼烧著肌肤。达利特们咬紧牙关,努力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长久的虚弱让他们难以支撑,没过多久,队列之中就有人脚步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歪斜。
求生的本能与对食物的渴望交织在一起,有人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同伴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也有身形稍壮的人,主动抬手扶住身旁体弱的同伴,彼此相互支撑。
按照最初的要求,本是需要所有人独立自主站立,可维杰看到这一幕,眼中却掠过一丝欣慰。
他想要打造的並非只懂单打独斗的莽夫,而是能够並肩作战、彼此依託的队伍。
团队协作,才是一支军队真正的核心力量。
如今这群受尽欺压的底层之人,心底已然生出互帮互助的萌芽,这远比严苛遵守一条死板的规则更加可贵。
於是他佯装未见,任由眾人相互搀扶,没有出声制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漫长的等待如同煎熬。
操练场上的人影在烈日下渐渐变得有些扭曲,不少人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顺著枯瘦的脸颊滚落,滴入脚下滚烫的黄土之中,瞬间便蒸发不见。
即便体力濒临极限,也没有人愿意瘫倒,那一枚米饭糰,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成了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唯一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树胡推著一辆简易木推车,满载著一筐筐还冒著热气的米饭糰,朝著操练场赶来。
当推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两百名达利特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起,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锁定车上的食物,浓郁的渴望匯聚成一股无形的气场。
维杰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气息,心中瞭然:这些人哪怕被压迫得如同行尸走肉,可对生存、对饱腹的本能渴求,永远不会彻底泯灭。
他们畏惧上位者的威压,可当生存的诱惑摆在眼前时,潜藏的欲望便会衝破层层禁錮。
他静静观察,所有人依旧牢牢保持站姿,即便馋得吞咽口水,也没人敢贸然上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依旧牢牢约束著他们的行为。
“主人……”树胡站到了维杰的身边,维杰对著他点了点头。
“很好。”维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第一关考验,你们所有人都顺利通过。”
短暂的讚许过后,他拋出第二个任务:“现在,你们自行商议,从队伍里选出十名代表,这十名代表可以上前领取饭糰,並且每人能额外多拿一个。”
说著,他伸手掀开推车上的麻布遮挡,一筐颗颗圆润、冒著裊裊热气的米饭糰完整展露在眾人眼前。
清甜的米香隨风四散,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队列里此起彼伏响起吞咽口水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食物之上,眼中的贪婪与渴望再也无法掩饰。
原本安静的队列瞬间炸开了锅。
达利特们平日里在上位者面前噤若寒蝉,可面对同为达利特的彼此,胆子瞬间就大了许多。
起初只是低声爭执,討论该由谁成为代表,声音越来越大,细碎的爭吵渐渐匯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有人下意识看向维杰,见他面带笑意、並无发怒的跡象,胆子愈发壮大。
长久被欺压、被掠夺的生存环境,让他们早已养成弱肉强食的本能。
在不涉及到上位者的场合之中,一切本性都会暴露无遗。
口舌之爭很快升级为推搡、拉扯,混乱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最终演变成整片人群的爭斗,拳脚挥舞之间,没有人再顾及往日的怯懦。
维杰站在不远处,冷静地审视著混乱的人群,从中筛选可用之人。
人群一角,一名身形不算魁梧的男子,却能徒手扛住两三名达利特的衝撞,脚下稳如磐石,在乱局中进退有度;另一侧,那名指尖生有猫科利爪的达利特,此前连触碰木桩都不敢,此刻也终於挥动利爪与旁人周旋。
混乱的爭斗之中,平日里被压抑的野性彻底释放,鲜血四溅,每个人的能力都展露无遗。
一番缠斗过后,十名优胜者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们气喘吁吁,衣衫凌乱,身上带著打斗留下的痕跡,彼此之间依旧保持著戒备的姿態,但眼中对食物的狂热丝毫未减。
“你们十人上前领取食物。”维杰抬手示意,算是认可了他们的这番选择。
十名达利特彼此戒备著打量,对维杰的挥手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被上位者耍,也不是罕见的事情,白花花的大米饭给达利特吃那不是造孽吗?
看著这十人没有动作,树胡嘴里嘟囔了几句,主动上前,按照约定分发饭糰。
当每人手握两枚温热的米饭糰,这些常年连粮食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的飢饿之人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將饭糰塞进嘴里。
香甜的米粒在口中化开,充盈的饱腹感席捲全身,他们咀嚼得飞快,却又捨不得大口吞咽,吃完之后依旧死死盯著剩余的饭糰,目光里满是恋恋不捨。
就在眾人沉浸在饱腹的欢愉中时,树胡面色冷峻,厉声呵斥:“诸位谨记!主人赏赐,你们方能享用;主人不予,半分也不得妄取!恪守本分,方能长久安稳!”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重新收敛心神,低头垂首。
维杰点了点头,这训话的第一步,进展还算顺利。
於是继续对著这十名达利特下达新的指令:“现在,你们每人领取九个饭糰!这些饭糰不是给你们自己吃的,而是要由你们分配给身后其余的人。”
“你们选中了谁,就给他一个饭糰,然后他从今天开始就跟著你一起行动!”
刚刚维杰说话算话,给予了赏赐,也算是和这些达利特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十名优胜者面面相覷,一时没能理解这番安排的用意,但慑於维杰的威严,还是乖乖上前领取饭糰,转身走向身后的人群。
温热的米香不断飘散,飢饿的本能再次作祟。
一名领头的达利特走到队伍后方,趁著眾人的视线被前方吸引,悄悄將一枚饭糰又飞快地塞进嘴里。
他自以为动作隱蔽,却不知这一幕尽数落入维杰与树胡眼中。
树胡周身气势一凝,等待维杰的示意。
维杰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树胡心领神会,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出,高大的身躯瞬间来到那名违规者身前。
树胡第一次在维杰面前展露了他的天赋,只见树胡四肢如同藤蔓一般延展缠绕。
他手臂翻飞,眨眼之间,层层“藤蔓”般的肢体死死勒住违规者的脖颈与躯干。
只听“咯吱”几声骨骼摩擦的脆响,那名达利特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四肢拼命挣扎,脸被压迫得通红,在树胡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所有反抗都显得徒劳。
短短数息之间,这名妄图私藏食物的人便没了气息。
树胡鬆开手臂,任由尸体瘫倒在地,抬脚將对方掉落的饭糰狠狠踏在脚下,软糯的米饭和泥土混作一团。
做完这一切,树胡转过身,面向全场达利特,声如洪钟:“此人违抗主人命令,私自藏匿食物,这便是触犯规矩的下场!”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嚇得浑身发抖,刚刚因食物而生的躁动瞬间荡然无存。
紧接著,树胡伸手指向地上被踩烂的饭糰,高声喊道:“地上的残食,你们可以爭抢!”
命令下达的剎那,死寂的人群再度爆发。
无数达利特如同潮水一般蜂拥而上,彼此推挤、扒拉,所有人的目標都集中在泥土里的饭糰碎末之上。
但经过方才的惩戒,眾人心中多了一层忌惮,爭斗仅限於爭抢食物,不再像之前那般大打出手、互相残杀。
有人抢先一步,捧起混著泥土的米饭,不顾一切地大口吞咽。
苦涩的泥土夹杂著米香,可对他们而言,这已是难得的食物,一个个身影前赴后继,只为抢夺一口果腹之物。
维杰將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对於树胡的表现十分的满意。
毕竟一味施恩只会让这群久处底层的人得寸进尺,一味严苛又会彻底磨灭他们最后的生机。
恩威並施、赏罚分明,才是驾驭这群特殊人手的正道。用食物唤起他们的求生欲,用铁律树立规矩,再用竞爭激发他们的血性,一步步打磨,才能將这群身负异种天赋的达利特,锻造成可用的战力。
待到眾人爭抢完毕,操练场上再度恢復平静。
不少人嘴角还沾著泥土与饭粒,可脸上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维杰缓步走到人群中央,烈日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沉稳的气场笼罩全场。
“我知道达利特的一生都在飢饿、殴打、屈辱中度过,”维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不给你们画虚无的大饼,往后在这里,遵守规矩、尽力做事,就能吃饱穿暖;心存歹念、违抗命令,下场便和方才那人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是有罪的!你们生来就有罪孽!”
气势之中的压迫让那些达利特刚刚抬起的头又深深地低了下去。
“神灵不会宽恕你们的罪孽!”
“婆罗门不会宽恕你们的罪孽!”
“剎帝利也不会宽恕你们的罪孽!”
“我也不会!”
维杰一字一句,將自己的想法简单明了地说给所有人听:“但,你们是有福的!”
“因为你们来到了米塔尔村,而这里有我的存在!”
“我愿意替你们背负罪孽!”
“前提条件是,你们愿意將一切全心全意地託付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