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除了维杰之外,都是达利特!
这样有些忤逆的话语,没有传入更多人的耳朵。
只有稍微清楚些什么的树胡,脸上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像是,感动?
正午的燥热渐渐褪去,旷野之上吹来微凉的晚风,捲起地面的尘土与杂草,掠过方才爭斗过后的人群。
维杰静立在场地中央,目光扫过眼前两百余名经过一番爭抢斗殴的达利特,心中並无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很清楚,仅凭几句激昂的话语、一时的食物诱惑,绝不可能让这些在底层被奴役一生的人彻底心悦诚服,更谈不上令眾人甘愿拋却性命、唯命是从。
那种自己一声令下,三军立即自刎归天的戏码,只能是留在漫长的將来了吧!
视线缓缓下移,他这才留意到方才混乱爭斗留下的惨烈景象。
先前所有人挤作一团爭夺饭糰,人群相互遮挡,难以看清全貌,如今眾人四散分立,场地中的惨状一览无余。
地面横七竖八躺倒了二三十人,有的人身下流淌著暗红血跡,伤口深可见骨,有的人气息微弱,身体不停抽搐,还有的早已彻底失去了动静。
对於同为达利特之人的彼此,这场为了一口吃食而起的爭斗,远比维杰预想中要残酷得多。
他眉头微微蹙起,这两百人皆是从五千多名达利特里精挑细选而出,个个身负异种天赋,算得上是部族难得的潜力人手。
还未正式开启训练,便出现如此大的伤亡,实在是有些可惜。
维杰当即抬手,示意身侧的树胡上前查验伤者与死者。
树胡领命大步走出,蹲下身逐一探查倒地之人的鼻息,判断伤势轻重。
他来回穿梭在一片倒地的人群之间,时而轻轻摇头,示意已然回天乏术,时而抬手示意还有生机。
一番仔细查验过后,树胡將还存有一线生机的五六名伤员粗暴地搀扶到一旁的空地上集中安置,其余二十多具冰冷的尸体则静静留在原地,等待后续统一处置。
维杰走到几名伤员身旁打量片刻,开口吩咐道:“把这几名伤者送往营地,安排人手取来草药为他们敷治调理,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全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了。”
对於达利特来说,维杰能做到出手施救,已然是极大的仁厚。
要是挺过来了,还能回到其他队伍里继续劳作,要是没挺过来,那就只有老老实实地成为地里的肥料了。
再看那些如今依旧站立的达利特,身上也大多掛著彩,手臂、脖颈、躯干布满抓痕、淤青与磕碰的伤口。
皮肉之痛刺激不了麻木的神经,没人在意,没人出声抱怨。
维杰望著眼前的一幕,心中瞭然。
这些傢伙对彼此之间的斗爭习以为常,只要不涉及到上位者,那达利特群体之间便是最真实的丛林法则。
想到这里,维杰暗自揣测:倘若刚刚,这两百名达利特一拥而上对自己发难的话……
就算自身修为已经大幅提升,到达了猛士的地步,確实能够將所有人尽数制服,但也必然会在混战之中负伤,难以全身而退。
方才的爭斗里,他清晰看到好几名异种达利特爆发出来的瞬时战力,已然超越了普通武士的水准。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篤定心中的想法,这批人的潜力远超想像,只要加以正確引导、系统训练,必定能成为米塔尔村的中坚力量。
如何让他们稳定发挥自身天赋,甚至突破极限、变得更强,成了维杰眼下重点思索的问题。
天赋摆在眼前,可恐惧、涣散、缺乏纪律,成了最大的桎梏,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打磨。
思索完毕,维杰抬声面向全体站立的达利特,洪亮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开:“接下来进行下一项考验,跟著我,这里出发,跑到远处米塔尔村边界再折返原地……”
微微的骚动显示,这些达利特们似乎並不看好自己。
“只要坚持跑完往返全程、中途不掉队的人,今晚便能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以梵天的名义作证,里面会有肉食。”
飢饿是这群人最深的烙印,听闻晚餐有肉食,原本疲惫不堪的人群瞬间有了动静。
方才一枚小小的饭糰就引得眾人拼死相爭,如今能吃到荤食,对他们而言更是天大的诱惑。
不少人原本耷拉的脑袋抬了起来,浑浊的眼中重新亮起光芒,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响接连不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维杰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气势可用。
食物,永远是撬动这群人行动力最直接的钥匙。
他转头看向树胡,叮嘱道:“你先带著受伤的人坐上运粮马车返回营地,顺路去通知拉詹和比姆,按照最高標准准备丰盛餐食,不要让我的承诺落空!”
“遵命,我的主人!”树胡当然不会有质疑,躬身领命,將几名伤员隨手丟上装载剩余米饭的马车,驾驭著车辆朝著村落方向驶去,车轮軲轆軲轆滚动,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马车走远,维杰活动了一下手脚筋骨,率先迈步起跑。
他选择的是匀速慢跑,速度维持在见习武士的常规水准。
这个速度不快不慢,是寻常受训武士五到十公里范围內都能轻鬆跟上的节奏。
奔跑的同时,他也享受著片刻的放鬆。
连日来忙於筑城、筹商、练兵、规划水利,心头积压了诸多琐事,此刻奔跑在故乡的原野之上,清风迎面,四周草木摇曳,偶尔有野兔、山雀被脚步声惊起,四散奔逃,一派自然閒適的景象。
可这份寧静,很快就被身后大片人群的动静打破。
两百余名达利特紧隨其后奔跑,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人群身上长久积攒的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冲淡了原野的清新气息。
他们恪守著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刻意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跟在维杰后方20米开外,没有人敢踩踏维杰的影子,这是世代奴役生活养成的本能。
起初三五公里的路程,眾人还能勉强维持统一的步速,队伍虽散乱,却没有出现大面积掉队的情况。
维杰时不时回头扫视,发现只有几名先前带伤的人脚步逐渐拖沓,落在了队伍最后方。
见眾人基础耐力尚可,维杰不再保留,陡然加快了奔跑速度,將步伐提升至正式武士的水准。
骤然的变速,瞬间打乱了后方所有人的节奏。
原本匀速奔跑的达利特们措手不及,不少人脚步踉蹌,连忙拼命加速追赶。
人群自然而然被分割开来,第一个梯队紧紧咬在后方,第二个梯队渐渐拉开距离,末尾的人更是被远远甩在身后。
维杰没有停下脚步,沿著原野与林地的交界继续向前。
又奔出数公里,前方连绵的山林与低矮丘陵已然近在眼前。
他再度提速,这一次的速度突破了常规武士的长跑极限,爆发力与耐力双重考验摆在所有人面前。
人群的分层变得愈发明显。
全程紧跟、始终保持距离的仅剩寥寥数人,三四十名体力尚可者拼尽全力追赶,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般粗重,双腿早已麻木,全凭著对肉食的执念硬撑。
更后方七八十人步履蹣跚,每迈出一步都耗费全身力气,视线死死盯著前方维杰的身影,哪怕被越拉越远,也不愿彻底放弃,对美食的渴望,对家主命令条件反射般的支持,支撑著他们拖著疲惫的身躯不断前行。
维杰沿著山林脚下的土路匀速前行,不再刻意加速,沿著米塔尔村西北至西侧的外围弧线奔跑,绕著村落外围跑完四分之一圈。
整整三四个小时的持续奔跑,脚下的土路、草地、碎石路不断交替,直到夕阳西垂,落日余暉染红整片天际,他才调转方向,朝著最初的操练场折返。
抵达起点之时,维杰只是抬手拭去额头一两滴汗珠,长时间的奔跑对锻体术已然进阶的他而言,仅仅只是一场热身运动。
他停下脚步,静静回望漫长的来路。
偌大的旷野之上,稀稀拉拉的人影还在艰难挪动。
最终只有三名达利特一路紧跟,全程没有被甩开,在维杰停稳之后,才轰然栽倒在地,四肢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维杰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三人,各有鲜明的特徵:
第一人双腿线条弯曲,身后半截尾巴断裂,皮毛斑驳,是典型的猫科异种血脉,奔跑时身姿轻盈,爆发力与耐力兼备;第二人身形粗壮,膀大腰圆,看著笨重,却有著远超常人的持久力,靠著一股韧劲咬到了最后;第三人外表与普通梵天子民別无二致,看不出兽类、鳞类等异种特徵。
等待不多时,树胡与拉詹一同赶著马车赶回营地。
看到维杰已到,拉詹快步上前,递上乾净的丝巾与陶壶清水。
维杰接过丝巾擦去薄汗,饮下几口清冽的泉水,疲惫一扫而空。
他伸手指向瘫倒在地的三名优胜者,对树胡吩咐道:“先给他们饮水,记下这三人的名字,今日他们全程跟下来,是好苗子,后续重点培养!”
三名达利特缓过一口气,接过泉水大口吞咽,甘甜的泉水滑过乾渴的喉咙,疲惫缓解了大半,脸上满是欣喜。
视线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二梯队的身影。
十几名达利特互相搀扶著,手脚並用,几乎是匍匐著朝起点挪动。
一路的极限奔跑,耗尽了他们所有体力,可彼此搭伴、相互扶持的模样,让维杰心中暗自点头。
团队协作的意识,正在这群人身上慢慢生根发芽。
他转头將拉詹、树胡唤到身旁,逐一安排后续事宜:“第二梯队以及陆续归来的所有人,一律饱餐一顿,分发衣物。”
顿了顿,他看向树胡,语气严肃地补充:“你且记下,待到夜色深一些,若是还有人没能回到营地,你带上人手沿著沿途道路搜寻,不能让他们倒在荒郊野外。”
“今后每日,都要组织这样的训练,就按照今日的模式开展,以耐力跑、队列、基础体能为主,循序渐进挖掘他们的能力,我每日都会抽空前来巡查督导,日常带队训练的重担,就交到你的手上。”
树胡重重躬身,他知道维杰对这只队伍的看重,毕竟以他的尊贵,还愿意花一天时间与这些鄙贱的达利特待在一起,还费尽心神为他们著想。
这些贱民应该感恩!
心中打定主意要更加严苛的对待这群傢伙,不让主人失望,树胡点头,郑重应下:“属下明白!定按照少主的要求严格训练,绝不鬆懈!”
“拉詹,你回去和比姆说,”维杰看了看他们带来的饭食,確实是按照自己所说的承诺而来,“之后也要准备丰富一些的食物,按照达利特训练的进度进行分配!”
“您的命令,我的主人!”拉詹也在一旁领命。
旷野之上,晚风愈发清凉,落日最后一抹光芒沉入远山。
陆陆续续,掉队的达利特一批批赶回起点。
有人累得直接躺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有人拖著受伤的身躯咬牙坚持。
服从性,没有问题!
这点维杰是很满意的,常年的压迫洗脑,这不是给自己送助攻来了嘛!
维杰站在高处,望著眼前这支出身卑微、却潜力无穷的队伍,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只是开始!
把现场交给树胡,维杰转身返回村內。
村落之中灯火渐次亮起,工匠们结束了白日劳作,都领取了粮食,各自开火准备晚餐。
玛雅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维杰的归来。
玛雅一看到维杰,就如同一只百灵鸟,飞入了他的怀抱。
“帕布,你回来啦!湿婆保佑!”
標准的带球撞人。
维杰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感受著她的柔软和温暖。
“我已经备好饭食啦!今天又准备了主人最爱吃的烧鸡!”
维杰站在家门口,扭头回望安寧的村庄,真的是如此美好而又和谐的景象。
真的值得自己为之努力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