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仙各怀心思、无人应答之际。
一个苍老却不失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应龙前辈,看来诸位道友皆是自持道统,无意再收门下弟子了,这也无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白金星这个小老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应龙老祖闻言,微微一眯眼,目光投向了太白金星。
“哦?天使有何见教?”
陈狸注意到,应龙老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显然,这位龙祖心里清楚,天庭此番派人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庆贺他甦醒那么简单。
太白金星这时候开口,必定另有所图。
果然,太白金星轻轻挥动了一下拂尘,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
“龙族千万年镇守汪洋,功在三界,四海之水、八荒之泽,这份功绩,天玉帝也时常念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敖丙,继续说道:
“贤侄敖丙,一身本领承袭龙族本源,天赋卓绝,心性纯良,又何须再另投师门?眼下有一条更好的出路。”
宴厅中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白金星身上。
太白金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
“若贵族拜入天庭正统,从此脱却閒散之身,位列仙班,永享安寧福祉,龙子龙孙亦可入天庭任职,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何不乐哉?”
宴厅眾人闻言,喧闹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应龙、敖丙和敖广三龙身上。
陈狸微微挑眉,微微一嘖声,忍不住在“三人元神私群”上发消息。
“喵喵~(天庭这是想要招安龙族啊!大仙您怎么看?)”
“你这猫儿所说不假,天庭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四海龙族虽然不復太古之盛,但毕竟底蕴深厚、根脉广布,若能收归天庭麾下,对天庭来说是一大助力,不过且接著看下去吧,此事没那么简单。”
镇元大仙说完,便不再多言。
陈狸闻言,也不再追问,收拢心神,继续吃瓜。
只见应龙老祖眉头微微蹙起,龙目半闔,像是在衡量什么极其重要的利弊。
宴厅中的宾客们屏息以待。
片刻之后,应龙老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与太白金星对视,缓缓回道:
“多谢玉帝与天庭看重,此事……仓促之间,难下定论,毕竟龙族上下数以万计,牵涉甚广,非我一人能够独断,还请容我斟酌几日,与族人商议之后,再作回应,还望天使见谅。”
太白金星闻言,面色不变,依旧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微微頷首:
“那是自然,此等大事,自当从长计议。”
陈狸听闻两人的对话后,心里微微吐槽著。
这头老泥鰍,也是够圆滑的。
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先拖一拖再说。
不过依照本喵看,应龙老祖心里其实是不太情愿的。
龙族好歹是上古霸主之一,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要让他们向天庭俯首称臣,以应龙老祖那骨子里的傲气,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龙族现在的处境確实不太好,量劫將至,业力缠身,靠自己硬撑怕是撑不过去。
天庭虽然初立,但胜在名正言顺,有道祖和天道背书,气运正盛。
龙族若是能搭上天庭这艘大船,至少能避过量劫的衝击。
而陈狸觉得,龙族最终还是会接受天庭的招安。
不过嘛,这些大能势力之间的博弈,跟本喵有什么关係?
陈狸正想著,忽然听见应龙老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目標转向了截教四女仙。
“久闻上清圣人於金鰲岛开坛讲道,立有教无类之教旨,洪荒万灵,不论出身形骸、不论根性深浅,只要一心向道,皆可入截教之门,不知我这小辈敖丙,可入圣人法眼?”
眾客闻言,微微诧异,隨即释然。
截教!
应龙老祖这是在试探截教的態度。
毕竟通天教主“有教无类”的名声在外,收徒不拘一格。
龙族子弟拜入截教,听起来合情合理。
龟灵圣母闻言,神色不变,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回应龙前辈,我截教收徒,向来有教无类,敖丙之姿,自是不用多言,血脉纯正,天赋上佳,若拜入我截教门下,全凭缘分造化。”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敖丙极有可能拜入截教,但不保证能有多高的地位。
陈狸也听出了龟灵圣母话里的潜台词。
敖丙的资质虽然不错,但和三霄、龟灵圣母这些先天化形的存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应龙老祖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微微点头,面色不变,转头看向敖丙:“丙儿,你如何看待?”
敖丙连忙起身,声音清朗如玉:
“回老祖,晚辈早有一心嚮往的师长,故而对於拜入截教一事,略有思虑,晚辈斗胆,想同老祖分说一二,还望老祖莫要怪罪。”
“哦?”应龙老祖来了兴趣,龙目中闪过一丝好奇,“可是这宴厅內的仙长?是哪一位?说来听听。”
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敖丙身上,想看看这位东海龙王三太子究竟看中了谁。
是哪位大能让他如此倾慕,以至於连截教的机会都要先放一放?
敖丙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宴厅中的满堂仙真,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
“晚辈素来倾慕镇元地仙的清净道统,心中更盼能入五庄观修行,今日斗胆,同老祖吐露私心,还望老祖宽恕晚辈的执拗。”
此话一出,宴厅中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地转了一个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风轻云淡的镇元子身上。
陈狸见状,心中稍稍一动。
好傢伙,这压力一下子就给到我们五庄观身上了。
不过想拜入大仙门下,本喵看著有点悬啊。
毕竟本喵算是大仙收的最后一位“半正式弟子”了。
镇元大仙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温和地落在敖丙身上,语气从容不迫:
“小龙君有心向道,这份赤诚难得,贫道自然看在眼里,只是贫道久居万寿山,一心自修地元大道,素来並无亲自收徒传道的念头,千百年来从未纳过门下弟子,此事,实在不能破例,还望小龙君莫要介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补充道:
“不过,你若嚮往清静大道,五庄观的山门常年敞开,对天下有缘人从不设防,往后閒暇之时,尽可前来山中盘桓,旁听贫道讲论天地地脉、水土本源之法,观中清风明月,自会为你安排棲身之所,论道谈玄,皆无不可。”
镇元大仙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应龙老祖听完,目光不由得往陈狸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镇元子,你这是在糊弄鬼呢?
你要是没有收徒的想法,那你桌上的那只狸奴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应龙老祖的目光,纷纷看向陈狸。
陈狸突然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陈狸被那些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地转了个方向,用后脑勺对著眾人。
看什么看?
本喵是特殊情况,你们懂什么?
大仙收本喵当记名弟子,那是因为本喵天赋异稟、骨骼清奇、万中无一。
然而,敖丙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只见敖丙不慌不忙,对著镇元大仙深深一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而坚定:
“大仙误会晚辈心意了,晚辈久闻万寿山清修规矩,知晓大仙一心独参地元大道,早已无意收纳亲传弟子,此事丙心中清楚,从不敢妄想拜入大仙座下。”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晚辈此番开口,实则是倾慕仙观清静,更敬佩大仙座下那只灵猫仙长的修为与心性,晚辈欲拜在灵猫仙人门下,做一名隨侍求教的后辈,只求能长留山中,一同旁听大道、参悟水土地元之理,不敢奢求大仙亲授道法,只愿能在大仙的道场中,沾一缕清静之气,还望大仙成全。”
整个宴厅为之一静。
陈狸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懵逼。
啥?
本喵没有听错吧?
你要当本喵的弟子?
你脑子该不会烧坏了吧?
本喵都还没有成仙呢!你这个龙崽子修为比本喵高多了。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於是,陈狸忍不住“喵喵”叫了两声,声音里带著震惊:
“喵喵~(三太子,你该不会搞错了吧?本喵怎能配当你的师父?)”
然而,还没等敖丙回答,敖广的声音已经炸响。
“丙儿,莫要胡闹!”
只见东海龙王脸色一黑。
堂堂龙族三太子,拜一只猫为师?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东海龙王的脸面往哪儿搁?
敖丙却没有被父亲的怒火嚇倒。
他转过身,对著敖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回父王,晚辈並没有胡闹,这是晚辈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事,晚辈要拜的,不是镇元大仙,而是大仙座下的灵猫仙长。这其中的分別,晚辈心里很清楚。”
“你!”敖广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只抬起的手打断了。
“行了,敖广。”应龙老祖的声音不怒自威,目光沉沉地落在敖丙身上,“且听丙儿把话说完,他既然敢在满堂宾客面前说出这番话,想必有自己的道理。”
敖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老祖开了口,他也只能忍著。
应龙老祖转向敖丙,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审视:
“丙儿,你说吧!为何要拜这只猫为师?老祖我也想听听你的理由。”
陈狸的耳朵高高竖起,尾巴不自觉地停止了晃动。
本喵倒要听听,这位龙宫三太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一个玄仙,拜一个炼神返虚的猫为师,这未免太荒谬了吧?
龙拜猫为师?这在洪荒还是头一遭。
敖丙深吸一口气,面色毫无紧张之色,声音响起:
“回老祖、父王,晚辈求道拜师,素来只重缘法二字......”
“方才不久,晚辈拜见镇元大仙,见大仙座下的灵猫仙长福泽绵长、道心醇厚,故晚辈心中冥冥有感,似与仙长结有一段师徒尘缘,何况修行之道,本不以出身尊卑论高下,亦不以修为深浅定先后,达者便可为师,有缘便可为徒,这便是晚辈心中真切的念想。”
不少人的表情微微变化。
但是陈狸注意到,这些宴会厅的仙家们开始暗中戳手指了,估计是在掐指演算天机。
然而,推演的结果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天机一片混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將这一段因果遮掩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
宴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了。
反而是镇元大仙、玄都大法师这两位,倒是推算到了什么,脸色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但两人没有多言。
不过应龙老祖却將刚刚敖丙说的师徒之缘推演了一遍,双目冒出一缕精光,而后缓缓开口:
“方才老祖掐算,丙儿倒是和这小猫有一缕师徒之缘,而本座也观这猫儿福运绵延,將来必成大器,若丙儿执念於此,本座认为也未尝不可。”
但是东海龙王却应激了,连忙开口:
“老祖,这万万不可,丙儿怎么拜一只未成仙的狸奴为师?这不成体统啊!”
“嗯?难不成你要质疑本座不成?“
应龙向敖广投去了一个死亡凝视。
敖广:“不......不敢。”
“那就安静些。”
敖广:“......”
好吧,敖广只能手动闭麦。
要是惹老祖生气,就算他是东海龙王,那也难逃老祖的责罚。
此时的应龙则是朝著镇元子看了过去,问道:
“镇元道友,我这小辈既然如此钟情你座下这猫儿,你待如何?”
他的语气似乎带著一丝调侃之意。
镇元道友,既然你拒绝了,那不要紧,只是我这小辈拜你这记名弟子,又该如何?你总不能也拒绝吧?
然而镇元子微微一笑,温声道:“道友说笑了,这事还是要看这小猫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