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乐渐歇,余音裊裊,水族舞姬们鱼贯退下。
宴厅中安静了几分。
然而,坐在主座上的应龙老祖放下手中的琉璃酒盏,他的目光扫过宴厅中满堂宾客,不急不缓地开口:
“诸位道友,今日应龙设此薄宴,只为贺我重归,也借四海清寧之地,与各位论一论天地道途。”
陈狸听到这句话,尾巴微微一停,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他觉得这龙族下面应该要话锋一转了。
因为在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就教过本喵,写作文的时候,要么欲扬先抑,要么欲抑先扬。
应龙老祖接下来的讲话应该就是这场宴会的正题了吧?
只听应龙老祖的声音略微一沉,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然而近些时日,老祖我观诸天星轨流转,世间气运躁动不休,歷来有尘劫轮转、道运更迭,量劫之兆,已隱隱浮现於天象之中,凡我修行之人,皆难置身事外。”
宴厅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沉默。
在座的宾客大多是有道行的修士,或多或少都能感应到天地间那股微妙的变化。
应龙老祖这番话,说到了很多人心坎上,却又没人愿意主动提起。
“我龙族自太古繁衍至今,守四海灵脉,恪尽本分,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只是后辈子弟虽天资尚可,却根基浅薄,於天道大势之中,如浮萍逐浪,难寻安身之所......”
应龙说到这里,声音带著几分恳切的意味:
“久闻座下诸位道友,身承厚德福泽,受天道垂怜,身处劫波之外,老祖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若诸位门下尚有閒位,可否容我龙族后辈,择一二伶俐子弟,拜入仙门,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宴厅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片刻。
陈狸听完,心中一动。
好傢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落在这儿呢。
敢情这位龙祖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这不是开宴会,这是开“反向招生会”啊!
应龙老祖举起新斟的酒盏,声音恢復了先前的豪迈:
“诸位若有心,便是龙族上下莫大造化,若为难,也全当我酒后閒话,不当真,来,我敬各位一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其余宾客也纷纷举杯,以酒作答。
杯盏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气氛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轻鬆了。
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著应龙老祖这番话的分量,龙族这是在找靠山避劫啊。
陈狸听到这里,心里盘算著。
他之前听镇元大仙讲道的时候,曾经听大仙提起过龙族的处境。
龙汉量劫之后,龙族业障缠身,原本该就此绝於天地之间。
但是祖龙以身陨落、化道归天,加上青龙以自身镇压天地四极之一,龙族才勉强从那铺天盖地的业力中挣扎出一条生路,没有落得灭族的下场。
但那並不意味著龙族的业力就此消失了。
那业力如同附骨之疽,顺著因果缠上了龙族的每一代子嗣,使得龙族后辈修行艰难,修为难进,天赋再高也难以突破瓶颈。
如今,天地间再次迎来了量劫的徵兆。
以龙族如今的气运与功德,若是被捲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而能够避开这场劫难的,唯有那些福德气运深厚的大能门下。
这些大能的弟子沾了师门的气运,劫气不侵、因果不锁。
应龙老祖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因果掛靠”的机会,从而让龙族的后辈子弟拜入某个气运深厚的大能门下,借师门的气运来抵消自身的业力,从而避过量劫。
要是换做太古鼎盛时期,龙族那可是天地霸主,横行无忌,哪会像现在这般委婉求人?
不过这也难怪,量劫之下,龙族若没有功德气运强大的靠山,也不会出此下策。
“嘖,我就说龙族不会那么好心,邀请我们赴宴庆贺。”
这时候,明月忽然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喵~”陈狸应了一声,尾巴轻轻甩了甩。
可不是嘛,本喵从收到请柬的时候就觉得这宴会不简单,这要是没有点別的企图,那才叫奇怪呢。
“就是就是。”明月点头,用下巴朝宴厅对面努了努嘴,“狸儿你看,你看对面的玄都大法师,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不动声色,一看就是不想趟这浑水。”
陈狸顺著明月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玄都大法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面色平静如水。
“你们两个小傢伙,背后如此议论,也不怕被那龙族听了去?真当以为能瞒得过大神通者的耳目?”
就在这时,镇元大仙的声音忽然在陈狸和明月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显然,这位地仙之祖虽然一直在闭目养神,但周围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弟子和猫儿的窃窃私语,都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陈狸和明月同时一惊,面色微变。
“师父,弟子知错了。”
明月连忙低下头回道。
“喵~”陈狸也赶紧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
本喵不是故意的!
本喵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大仙您老人家耳朵这么灵……不对,是神通广大。
“无碍。”镇元大仙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显然並没有真的生气,“为师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们二人,下次勿再为此,若想议论,用元神传音之术交谈便可,莫要用口头言语,这宴厅之中,大神通者不在少数,你们的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哦哦!我差点忘了!”明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嘿嘿,我忘了还有元神传音之法。”
陈狸:“喵喵~”
等等,本喵不会这个什么元神传音啊!
“呵呵,差点忘了。”明月笑著在陈狸的脑袋上轻轻一点,一道细微的灵光没入陈狸的眉心。
下一刻,关於元神传音之术的信息涌入陈狸的脑海。
陈狸闭上眼睛,消化了片刻,便觉得豁然开朗。
於是,两人一猫悄咪咪地开始了私下群聊。
陈狸率先拋出话题,猫脸上写满了好奇:“喵喵~(大仙,您怎么看?会有人应下吗?)”
明月紧接著追问:“对呀,师父,反正我是觉得,人教那边是不可能收龙族入门的。”
镇元大仙的声音平淡,却字字珠璣:“呵呵,人教秉持无为清净之道,收徒极严,跟脚乾净、心性纯良者,或可入其门,但龙族……且看造化吧。”
陈狸听得懂了。
大仙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龙族进人教的大门,概率极低。
“喵喵喵~(那大仙,其他人呢?)”
镇元大仙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开口答道:
“你这猫儿,倒是好奇心重,不过既然你问了,贫道便解答一二,今日在场之人,唯两者,或可合这龙族明哲保身之举。”
明月一听,连忙追问:“师父,那是哪两个?”
镇元大仙道:“一则截教,通天道友向来有教无类,无论出身贵贱、跟脚深浅,但凡有向道之心,皆可入门,此乃截教之大,亦是截教之弊......”
“截教虽万仙来朝、气运鼎盛,然其门下弟子鱼龙混杂,气运驳杂不清,若是应龙道友识天明、能辨气运之细节,若选截教,定会慎之又慎。”
陈狸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大仙这点评倒是精准犀利。
截教虽然气运强大,但是根基不稳,所以还是很有风险的。
若是龙族门下弟子拜入截教,那真就榜上有名了。
明月又追问:“师父,那还有一个呢?”
镇元大仙呵呵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这第二则,乃昊天之天庭。”
“天庭?”明月一愣,脸上写满了意外,“这不可能吧?天庭才立了多久?那天帝虽然是道祖钦点,但天庭根基尚浅,论气运论功德,都不如截教,怎么可能是最佳选择?”
“有何不可?”镇元大仙反问道,语气从容,“天庭虽初立不久,然乃道祖之召,名正言顺,得天眷顾,若要避灾,这天庭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喵喵喵~(大仙说得对!)”陈狸在脑海中附和了一句。
“劫下大势,切记不能只看表象。”镇元大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语气沉重,“凡有所无,必有所极,然极盛而衰......无论是龙凤麒麟三族,还是曾经的巫妖二族,皆曾以为自己为天地主角,亘古不变,然大道无常,天道变化,岂能轻易度量?”
陈狸听得认真,猫脸上浮现出“猫猫谨记”的表情。
大仙说的確实是实情。
作为一只非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喵,他自然懂这基本的道理。
没有哪个王朝能永远兴盛,盛极必衰,否极泰来。
洪荒世界也是一样。
龙凤麒麟、巫妖这五族,哪个不是曾经辉煌一时、不可一世?
然而现在却是一个个成了歷史,即便传承还在,但如今的时代终究不是他们的舞台了。
就在陈狸討论结束的时候,明月忽然又开口了:
“师尊,那西方教呢?我觉得……龙族子弟最有可能拜入他们耶。”
陈狸闻言,顿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丟给明月一个“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喵喵~(这怎么可能啊!)”
镇元大仙听到这里,呵呵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明月的调侃:
“明月,对比小猫而言,你的眼光还是稍差一筹,应龙道友是不会考虑西方教的。”
明月满脸不解:“为什么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镇元大仙摇了摇头,缓缓道:
“你应知晓,龙族重血脉传承,惜族群本源,那西方二圣虽立大愿渡化眾生,然西土法门,向来喜消融血脉根行,龙族子嗣若是入了其门,一时或可借圣人之力避过劫波,但长久下来龙运渐散,血脉日薄,绝非龙族所愿,所以应龙道友断然不会走这一步。”
明月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弟子想岔了。”
陈狸听到这里,尾巴轻轻抖了抖,心里暗暗得意。
大仙夸本喵比明月强呢!
虽然只有“稍差一筹”四个字,但那也是夸!
本喵的格局,果然不是一般猫能比的。
小小明月,略逊本喵!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镇元大仙的声音恢復了先前的淡然,“今日之宴,且看各方如何应对。龙族命数如何,非你我所能左右,你们二人,吃你们的果子,看你们的歌舞便是。”
“是,师父。”明月乖乖应道。
“喵~”陈狸也应了一声,啃著新果继续看戏。
宴厅中,觥筹交错依旧。
但应龙老祖的那番话,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在每个人心中荡漾,使得宾客神色各异。
面对眾仙的沉默,应龙老祖不动声色地朝敖广递了一个眼色。
敖广心领神会,轻轻拉了拉身旁敖丙的衣袖,父子二人缓缓起身。
敖广拱手环顾四周,语气恳切谦卑:
“诸位上仙,这是犬子敖丙,他血脉尚可,天资中上,且无爭雄好胜之心……眼下世间气机躁动,风波將至,小龙不愿他困於深海,捲入无端纷爭,久仰诸位道高德厚、福运绵长,若能让这孩子伴於座前,守得清正……小龙在此先行谢过。”
说罢,敖广对著满堂仙真深深一躬,然后缓缓落座,目光中带著几分期盼,以及藏著几缕不安。
陈狸將这一幕看在眼里,鬍鬚微微一动。
这位老龙王,为了自己的孩子,或者说为了龙族的存续,真是把身段放到了极致。
堂堂四海之主,当著三界群仙的面这么低声下气地推销其敖丙。
然而,在座的仙家大能们,没有一个是傻子。
龙族当年在龙汉量劫中结下的因果业障至今未消,但凡能够掐算天机的大能,谁都能看出龙族后辈身上的业力缠绕。
收下敖丙,不只是收一个弟子那么简单,而是要与龙族的因果扯上关係。
量劫將至,谁愿意平白无故地替人背上一份业力?
陈狸的双眼滴溜溜地一转。
本喵倒是好奇接下来这场面该如何收场?或者说,有谁要当这个“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