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槓夫兴奋地大步上前,围著棺材转了一圈,伸手拍著棺盖,侧耳听声,又屈指在棺身上叩了两下。
“这可是阴沉木的棺材?不过三百斤左右,简单。”
他说话时嘴角掛著篤定的笑意,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四人默契地在棺木四周缠上绳索,搬来几根红槓,插入绳套之中,在特定位置上站定,双脚分开,扎稳了下盘。
为首一人喝道:“听我號令,一、二、三,起!”
“盪!”
一声梆子声响,清脆而有力。
四名槓夫一手撑地,一手扶著肩膀上的红槓,同时闷声发力,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棺材晃了晃,渐渐离了地,绽起灰尘。
几人显然没有想到棺木会如此沉重,顿时涨红了脸,为首那人腮帮子鼓起,又闷声喊了一声。
“起!”
棺木越来越高,却也越发沉重,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眾人肩上的根根木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几名槓夫的表现令场上眾人连连摇头,抬个棺木都如此费力,也不知王仲三是哪里寻来的半吊子。
低声嘀咕中,夹杂著几声嗤笑。
眾人的目光,令几名槓夫通红的脸色,更多了几分羞愧。
但他们即便用尽全身力气,却连腰身也无法直起,更別提將之抬著移动了,僵持了片刻。
砰!
一人身体气力用到尽处,双腿一软,肩头木槓滑脱,棺木落在了地上。
几名槓夫顿时脸色大变,不远处的王仲三更是脸色铁青。
起槓之后,棺木又落地,这种事情可谓不吉利之极。
李山身侧的小廝怒目上前:“你们几个,吹的如此厉害,结果就这点本事?以后我看也不要在清河县干了!”
为首槓夫赶忙躬身谢罪:“大人,这实在是一时不察,不知棺木主人命格如此尊贵。
这朱漆木槓抬不起来,若是换上罗汉槓定然能成。”
若无官身,这罗汉槓已然是最高的待遇。
王仲三转身看向李山:“还请大人再给次机会。”
李山未曾开口,只是转头看向棺木。
张秋宜在几人交谈间走至棺木旁,微微俯身,指尖沿著棺底划过。
手指一顿,带出一撮黑灰。
他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紧皱,这是积年阴气侵蚀木料所化的灰烬,显然这棺木早已下葬多年。
而且,阴气如此浓重,此棺木主人只怕也並非凡俗中人。
他想了想,为王仲三解释。
“此事倒也不能全怪他们,虽然有棺木隔绝,但此棺木主人却隱约与地脉有著连接。
加之无形中引起的阴气乱流,使其如同水上扁舟一般,摇晃不定,根本无法著力。
想要移动棺木,必须隔绝地脉,调和阴气方可。”
李山面带笑意,抚掌道:“先生果然大才,待事情结束,该当为首功!”
张秋宜笑了笑,眼角余光瞥向一旁静立的王仲三:“隔绝地脉,在下自有法子,但调和阴气,却不知王兄可有良策?”
王仲三朝他露出感谢的笑容,赶忙点头。
“此事我来解决。”
先前是他大意了,多年经验却是从未想过简单的抬棺,也会出现波折。
不过以他的能力,张秋宜所说两点却是轻易便可解决。
他转头看向李山:“还请李管家放心,等下我会亲自出手,此事定然能成。”
李山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仲三朝棺木走去,迈步时,双手自袖中探出,十指虚张,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芒。
那些翻涌的、躁动的阴气,先是像水面上的涟漪般一圈圈扩散,隨即逐渐收束,化为一道道细密而平稳的纹路,绕著棺木缓缓旋转。
如同流水绕过礁石,再不似先前那般衝撞不休。
王仲三面色微微泛白:“这状態我也不能维持太久,还请张道长抓紧时间。”
他退后两步,让开位置。
张秋宜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取出约莫十余枚铜钱。
【铜钱】
【其內积淀阴宅香火之气,活人携之,易遭亡魂藉机换命。】
“这可是老夫压箱底的东西,十二枚五帝钱,埋过阴宅,受过香火,用它来隔断棺木与地脉的联繫,最好不过。”
他特意对眾人解释,方才走到棺材前,蹲下身,將一枚铜钱按进棺材缝隙里。
铜钱刚一塞入,缝隙中便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其上,急不可耐地將钱幣拖拽了进去。
见此一幕,张秋宜心中暗自点头,翻手將一直藏在手中的真『五帝钱』收入怀中。
隨著一枚枚钱幣落入棺材之中,他正好围著棺材走了一圈,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片刻:“这下,应该是可以了。”
王仲三高声呼喊:“换罗汉槓,铁链,咱们几个一起上,抓紧时间。”
他带著几名槓夫將罗汉槓塞进棺底,铁链缠住棺身,不敢有分毫大意。
“起!”
一声令下,几人当即用足了力气。
罗汉槓嵌入槓夫肩膀的皮肉之中,衣衫下渗出血痕,却没有一人敢有分毫鬆懈。
一直仔细观察的李山面色舒缓:“这下应该是成了。”
“都是您寻人得力,老爷知道了,定然重重有赏。”几名小廝在旁吹捧著。
但距离几人最近的张秋宜,却是顿时便感到了不妙,神情恍惚,只觉得肩头压下了一座无形的山峰。
五臟內的鬼物疯狂挣扎,朝著最深处收缩。
棺材晃了晃,棺底发出“吱嘎”声响,被王仲三和三名槓夫硬生生抬起。
“起来了,加把劲!”一人声音急促。
然而就在此时,棺木下方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嘶鸣,罗汉槓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纹。
紧接著,一声脆响,罗汉槓竟从中间断成数截!
断裂的槓木飞旋著朝四周撞去。
猝不及防之下,几名槓夫与小廝躲闪不及,或被尖锐的断茬插入胸口,或被横飞而来的半截槓木扫中腰腹。
一朵朵鲜红的血花在棺材周围炸散开来,泼洒在棺材上,落在脚下褐黄的泥土中。
棺材再次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擂鼓,在每个人心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