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贵站在几人身后,且在那罗汉槓即將断裂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异样,身体本能地后撤,双手在身前交叉格挡。
但在那诡异的重压下,却只来得及扭转身形,护住头胸要害。
眼睁睁地看著那木槓贯穿槓夫的身体,余势未减,砸在他的腰腹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数十丈,摔落在泥地上,又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只觉得浑身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若非他已踏入诡道,修得莲胎,体魄远胜常人,此刻怕是也同那槓夫一般,身死当场。
可这些许修为,却是连那棺木中自然流露出的诡韵都无法抵挡……
脑海如被冰水浇落,因踏入诡道而生的些许自傲,此刻已隨风而去,他支起上半身,打量著四周。
除了他之外,场中还有几人被飞溅的碎片击中。
一人被扫中脸颊,半边脸皮肉翻开,露出森森颧骨。
一人被断茬擦过肩头,整条胳膊耷拉著。
王仲三更是身受重伤,巴掌大的木槓斜插进他的左肋,单手捂著伤口,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
唯有张秋宜在木槓袭来之时,眼疾手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铁甲符將其挡下。
云墨言脚步慌乱,赶至齐贵身侧,言语焦急:“別乱动,躺著。”
齐贵正想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可想了想,还是躺回了地上。
云墨言蹲下身,握住齐贵手腕,体內丹鬼缓缓转动,一缕阴冷的气息顺著手腕探入齐贵体內。
待確认了对方的状態,云墨言方才鬆了口气。
“还好,没有伤及內臟,只是些皮外伤罢了。”
“您再看看,是不是很麻烦啊。”
齐贵朝他眨眼示意,云墨言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嗯,这…的確有些麻烦,我再帮你好好看看……”
二人正好以这照顾伤员为名,暂时游离事外,至於其他受伤之人?
这院內又不是只有云墨言一个大夫!
而远处,李山却也没有了閒心,去操心其他。
“咚。”
一声轻响从棺材里传出,眾人齐齐僵住,皆感到了一股难言的压力落在身上。
场上眾人,最多也不过是伏祟境,哪里见过这般鬼物。
一身著青衣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李管家,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必须跟大家交代了吧。”
其余几人也皆是心生退意,若不是李家往日的名头压著,此刻早已作鸟兽散。
李山知道此刻已然无法隱瞒,索性说开。
“霜月娘娘座下有两名童子,一曰听雪,一曰照影,而这里面的便是照影童子。”
一时鸦雀无声。
“你李家疯了不成?连娘娘的童子也敢带回家中?”那青衣汉子瞪大了眼睛。
有人心生疑惑:“那娘娘岂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童子被带走?”
咚咚。
棺中又传来两声闷响,比方才更急,更沉。
“算了,管他那么多呢,这事我们干不了了,让他自己解决!”几人骂骂咧咧地抬步便走。
李山脸色一沉,正欲拦住几人。
咚咚咚咚咚。
棺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棺木表面浮现出数道裂缝,从中传来了尖锐的哭声。
“哇哇哇。”
那哭声钻进耳朵里,令眾人脑袋一阵刺痛,眼前发黑。
恍惚间,看见一个半大童子蹲坐在一片虚无之中,双眼空洞无神,只有两行暗红色的泪痕蜿蜒而下。
童子的视线越过了眾人,一直向上延伸,不明所以的眾人也隨之望去。
只见,云层掩盖间,一片无边的黑色正朝著地面缓缓落下,山川、河流、沟壑,皆以倒悬的姿態,一寸一寸地朝下方压来。
再细看而去,那竟是一座不知多高的山峰,正从九天之上缓缓坠落,仿佛要將这方天地连同所有人一同碾成齏粉。
李山反应过来,面色剧变:“不能让他再哭了!若是惊醒了娘娘,今日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
“什么,连娘娘也?”一人声音发颤。
“该死的,你们要拉著全城人陪葬吗?”
关键之时,却也有人临危不乱,王伟厉喝一声,抄起腰间的嗩吶,鼓足腮帮子,吹了起来。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圆球,十根手指在嗩吶杆上飞快跳动。
嗩吶声如梟夜啼鸣,又如万千冤魂齐声慟哭。
嗩吶声盖过了哭声,眼前的幻象顿时如烟雾般消散,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层还是那片云层。
王伟的嗩吶声转入舒缓,那棺材也停止了震动。
可他的脸上仍是冷汗直流,丝毫不敢减缓,手指跳动不停,眼神急切地扫过眾人。
张秋宜身形一晃,身上的符咒不要钱似的接连拋洒而出,凝成一团团墨绿色的鬼火,悬浮在棺材四周,组成一座困阵。
王仲三也强撑著伤体,靠近棺材,从腰间抽出凿子和钉子,对准棺材间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棺材內发出惨叫裹挟著怨毒与痛苦,令附近几人的手臂生出成片的石色光泽。
王仲三挥锤的力度越来越小,张秋宜见状,从袖中取出方才房內聊天时,云墨言给他的丹药。
丹药入腹,王仲三痛苦之色便顿减了几分,挥锤不断,將一枚枚棺材钉砸下。
隨著最后一枚钉子落定,棺材內的惨叫戛然而止。
照影童子的异动被镇压下去,眾人脸上的惊恐却是无法退去。
若不是这棺材上残留的禁制尚未失效。
若不是那童子尚未完全甦醒。
凭他们几个人的道行,怕是早已身死当场。
良久,李山清了清嗓子说道。
“各位,虽然事情还未办妥,但今日我李家不会让各位白跑一趟的,我已提前让人备下厚礼。
大家放心,我李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覆。
还望各位先在府內暂歇,待明日再做计较,如何?”
“拿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你李家再大的面子,也犯不著我们拿命去填!”
话音未落,已有几人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快。
李山意外地並未阻拦眾人的离开,只是面带笑意:“请便,想清楚了,隨时欢迎各位再来。”
待所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內后。
“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斩邪司的周文元难以置信地问道。
李山笑了笑:“此事本就强求不得,几个人困在这里,心里头又怕又怨,反倒坏了大事。
不如放他们出去,等到他们在外面碰了钉子,发现避无可避,自然会乖乖回来。”
更重要的是,除了张秋宜、王仲三外,其余的人他却有些看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