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如水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欞间倾泻而入,照出五张並排的床铺。
齐贵醒来,睁开双眼。
不待有任何动作,忽然体內传来钻心般的刺痛,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紧牙关,凝神內视。
【鬼丝】
【游荡於极阴之地的丝缕怨念,形如髮丝,轻若无物,却韧不可断。】
肺臟內一团团白色乱麻正四处窜动,搅得肺臟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而尸莲所在的肾臟也不甘示弱,感受到外来者的入侵,根根木刺从肾壁刺出,与肺臟的鬼丝挤在一起。
如同两支敌对军队在他体內里廝杀。
强行容纳两鬼,却是直接將他拔升到了伏祟境!
此事他早已有所预料,据他所知,解决方法有二。
一是调和其性质,令两只鬼物达成调和,肺金生肾水,便会安然无恙,但这需要对鬼物秉性有著极深的理解。
二是一主一仆,令强者压服弱者,斗爭无望,爭执自然消弭,粗暴,但有效。
他正欲动作,耳边忽然传来咀嚼声。
好似有人在啃食著什么难嚼的物件,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让人牙根发酸。
他心头一凛,想要弄清发生了什么。
身体却如同被捆住一般,每一根筋脉都绷得死死的,每次移动都变得疼痛难忍,但他仍是强忍著,转头看去。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房內的景象。
自己睡在房间的最內侧,紧贴著土墙,身旁其他四张床上,三个僧人睡得正沉,呼嚕声此起彼伏。
房门处,一个身穿僧袍的少年背对著他,蹲在地上,脑袋一拱一拱的。
抱著根木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般,一口一口地啃咬著。
咔嚓、咔嚓。
僧人的肚子从侧面鼓起,撑得僧袍绷紧,像是怀胎多月,即將临產,他的嘴角咧到耳根,口水顺著下巴淌下,滴在木屑上。
【饿死鬼】
【其形瘦骨嶙峋,腹却胀大如鼓,口中无时无刻不在咀嚼,食人血肉、啃噬骨殖,但凡活物靠近,便会被其捲入腹中,化为自身养分。】
一股凉意自齐贵的脊樑躥起。
此刻他连动弹一下都难以做到,面对鬼物,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
他眼珠狂转,脑海中灵光一闪,当即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手腕翻转,摄鬼盏出现在掌心,他调动摄鬼盏的本源之力,一股阴阴凉的气息顺著他的手臂朝肺臟蔓延。
以摄鬼盏容纳鬼怪的能力,来容纳鬼线,將肺臟空出,如此一来,强弱自明!
隨著一缕缕鬼丝从肺臟剥离,朝著摄鬼盏內蔓延,齐贵渐渐找回了对於身体的控制权,手臂已然能够隨意调动。
这时,一股肉香飘入他的鼻腔,莫名地勾起了食慾,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来。
那饿死鬼已然挪到床铺,將嘴巴塞进了一名僧人的小腿,一口咬下,小腿断裂,血液如泉水般涌出,殷红的液体沿著床铺边缘滑落。
但那被啃食的僧眾却是浑然不觉,仍旧呼呼大睡。
齐贵粗略计算比对了时间,怕是在他將鬼线完全收纳前,那饿死鬼便要啃到他的身上了。
於是,他伸出刚刚恢復活动能力的手,一手捂住旁边法无的嘴巴,一手用力推动法无的肩膀,
法无浑然不觉,任他如何推搡,依旧鼾声如雷。
齐贵眉头竖起,一缕鬼线自他的指尖窜出,扎入法无的眉心,法无猛然睁开眼睛,本能地想要出声,却只能呜呜作响。
齐贵示意他转头,法无依言照做,待看清屋內景色,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乱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他求助地看向齐贵,齐贵摇了摇头,示意身体无法动弹。
然后,他便全神贯注的將精力聚集在摄鬼盏上,加速容纳。
在狭窄的空间,法无想要活命,只能想尽办法求生。
是否成功並不重要,他只需要对方帮他爭取片刻时间就好,至於出卖他?
他方才扎入法无眉心的那缕鬼线,至今可仍然停留在那里。
法无压下心中恐惧,在饿死鬼吃完一名僧人时,猛地摸向枕头底下,取出佛珠,同时抬脚將身边的慧净踹醒,霍然站起。
“孽障,敢在我轮显寺內逞凶,找死!”
他手腕一抖,佛珠脱手飞出,套向饿死鬼,佛珠落在饿死鬼脖颈,如烈油遇火星般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躥起,將饿死鬼的头颅笼罩其中,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烤肉的味道。
饿死鬼动作微顿,肚子从中破开一道裂痕,露出其下狰狞的血口。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口中涌出,拉扯著將法无的身体拖动,朝著血口滑去。
法无挣扎片刻,双脚离地飞起,危机之时,一颗粗壮的骨头,在他之前落入了那张血口。
血口被卡住,动弹不得。
“法无,快跑,到了外面,叫师叔们过来救我。”
法净从自己肋下抽出一截骨头,不断掷向空中,骨头又在空中自行旋转落入饿死鬼口中。
饿死鬼的血口被骨节压得一点一点合拢,吸力也隨之减弱。
法净怒斥:“快走!”
法无迟疑剎那,朝著饿死鬼的方向疾冲。
在即將临身之际,饿死鬼肚子侧面破开裂口,数条狰狞手臂,如绳般探出,將法无的身体瞬间捆上数圈,拉著他朝嘴巴內塞去。
另一侧,法净早有预料般在手臂探出的剎那有所行动。
果断停手,前冲数步,在一条手臂临身之际,身体蜷缩著撞上手臂,借撞击之力破开窗口,逃离了房间。
法无的尸首被血口撕扯,残肢碎肉飞溅而出,如泼墨般炸开,將整间房屋泼洒浸染。
饿死鬼咀嚼了几下,將口中的血肉咽下,將目光转向齐贵,手臂骤然探出,连空气都被撕开,发出破空之声。
千钧一髮之际。
摄鬼盏的花瓣忽然颤抖起来,无数细碎的银丝自花瓣与根茎中钻出,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
越缠越密,渐渐凝成一道细长的光影,从顶端延伸出来。
剑!
银光流转的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芒。
这一剎那,齐贵抬手,剑身与手臂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