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听到了这几个字心头一酸。
然后默默来到了老爸的身边,陪他抽了一支烟。
张妈见状,走出了臥室顺手关上了门,然后打开了小客厅的窗。
场景沉默而压抑,张澈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男人要与男人敞开心扉的说点什么,难就难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好在...
客厅的小窗打开了。
三楼林亦然的声音传来了...
“呜~呜~呜~呜,妈,別打了,我错了...呜呜呜,我真错了..”
虽说有些模模糊糊,但张妈听到了...
林亦然是她看著长大的孩子,虽然不是亲妈,但绝对算得上是乾妈,那怕是哭声,第一时间她也反应了过来:“然然?”
上辈子这时候还没染上菸癮的张澈又咕噥了一口,然后將菸头按灭在了老爹的菸灰缸里:“嗯,我们一块回来的。”
“一块?她不是去美国了吗..”
张澈没解释,只是道:“要不你救救她去?”
张妈赶紧回身摘掉了围裙,一边开门一边嘟囔:“春芬打孩子没轻没重的!”噔噔噔的下了楼。
屋里只剩爷俩,老张又要再点一根,张澈按住了他的手。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那你还跟我一起抽。”
“我介叫孝。”
老张嘆了口气:“就你贫。”反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孩子归谁?”
“咱。”
老张看向关闭的臥室大门:“那就行。”
然后又问:“房子呢?”
“卖。”
这次老张沉默了。
那房子是他掏了家底子给张澈拿出的首付,当初还借了三万块钱饥荒,他不想张澈这么大人了,带个孩子没地住。
但沉默过后,老头张嘴却是:“整乾净了,以后別有牵连。”
“嗯,放心吧。”
老张又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张澈在桌上拿了个茶杯,指著他手里攥著的搪瓷缸子:“给我来点。”
老张撇了他一眼:“没长手啊,自己倒。”然后就起了身:“我看看我大孙子去。”
张澈:“一身烟味。”
老张一转身去了卫生间,刷起了老黄牙。
……
晚些时候嘻嘻醒来,一睁眼看到他爹这张脸就给了一拳..
没等张澈反击,嘻嘻就骑在了他身上捏起了他的脸,奶声奶气的:“哼,你还知道,知道..”
三岁半语言能力不太丰富,憋了一会儿憋出了:“找我呀。”
张澈翻身给他压在身下,捏著他还带著婴儿肥的小胖脸:“想没想我。”
嘻嘻绷住小脸,两条的小胳膊抱住肩膀:“哼,不想。”
张澈吧嗒一下亲了他一口:“想没想?”
“想啦...”
两父子又撞脑门,又贴脸,看的站在门口的老张露出慈祥笑容:“真能黏糊。”
这边调解员张妈不知调解成没成功,回来推开了家门,看到张澈和嘻嘻正父子情深,抿了抿嘴唇。
嘻嘻这时也回过了小脑瓜,看到张妈立刻:“奶奶,我要看电视!”
张澈:“你陪我玩会唄..”
“奶奶,我求求你了..”
“奶奶~~~~~”
张妈一挥手:“半个小时啊,我出去买菜。”
老张:“我早上不刚买过。”
张妈摆了摆手:“然然回来了,晚上得来这吃,你买那点够干啥的,我再去买点。”
老张:“然然现在?”
张妈一提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我要不去还没完呢,这春芬呢,一边哭一边掐,我差点都没拦住。”
老张挠了挠寸头:“咋突然不去美国了呢?”
张妈一斜眼看向了屋里的儿子:“然然没说,但张澈刚才说他们一起回来的,你问他去。”
老张转头看向张澈。
张澈正抱著嘻嘻往这边走:“儿子,最近还看奥特曼呢?”
嘻嘻重重点头,一本正经:“爸爸,我和你说,我和你说啊,迪迦可厉害了。”
在怀里的他小手一架:“他,他会发光!”
“那都是假的。”
“真的。”
“假的。”
“真的...”
张妈又白了张澈一眼:“和孩子你较什么劲儿!”一转身买菜去了。
张澈抱著嘻嘻坐到沙发上,打开了大脑瓜子电视机,老张拿出了的老式录像带,给嘻嘻放起了奥特曼。
等嘻嘻看入神了,眼里有光的都快淌哈喇子了,老张这才问道:“然然这又咋回事?”
张澈抱著孩子回了句:“重情重义。”
这时候电视里演到了奥特曼开始打怪兽,嘻嘻又架起了小胳膊,嘴里还给配著音:“刷,刷,刷....”
张澈很想问他一句,你这么快乐,你知道你妈没了吗?
但想想,还是別扫孩子的兴了..
老张品了品张澈的话,不知出於什么原因没在追问,然后转身推开门:“我去拎两瓶酒。”
张澈:“你晚上不开车了?”
老张换鞋出了门:“她俩得喝。”
张澈一想確实...
一个儿子要离婚,一个闺女没去美国。
老妈和春芬姨的確得喝,还得大喝特喝...
……
……
炒菜味一出来,烟火气就来了。
说是半小时,看了两小时的嘻嘻还直著眼呢,別问,一问就是,小脸一挤,大眼睛水萌萌,奶声奶气里全是哀求:“奶奶,让我再看一会吧,求求你了...”
看著他眼泪巴叉的样,还能让他不看?
更何况,一会儿家里还要来客,惹哭了孩子还得哄。
这边嘻嘻刚收回小眼泪,那边眼睛都哭肿了的林亦然和她老娘敲开了门。
张澈乍一看,差点没憋住笑..
再一看林亦然短袖露出的胳膊上青紫相间,没一块好地方了,顿时又心疼上了,赶紧站起来迎过娘俩,看著然然的胳膊:“春芬姨,不怪我妈说你,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林妈一听这话,饭还没吃就委屈上了,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就要掉眼泪。
张澈能理解,早年离了婚一手把林亦然拉扯大,省吃俭用给孩子报各种学习班,好不容易二十多年熬过来了,打心眼里觉得然然去美国就是出息了,结果没去...
没招,张澈只能递上一张餐巾纸。
林妈接了过来,抹了抹眼角,十分不解的看著自家闺女:“然然,我问你,到底为啥呢!”
林亦然低头没吭声,张澈听到这个问题,心中有愧,正琢磨要不要坦白了的时候,还得是老张...
一杯茶水递到春芬面前:“孩子这么大了有自己想法正常,別逼太紧了,先吃饭,孩他奶,饭咋样了..”
厨房里正在炒菜,却转头看著这里的张妈立刻:“快,快。”
再一回头,看见锅里的菜糊了。
小嘻嘻这时又看到奥特曼打架了,猛的在沙发上站了起来,又双架起了小胳膊:“刷,刷,刷...”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两家人关係极好。
无论林亦然他爹在不在的时候,都经常一起吃晚饭。
今天这顿一如既往的丰盛,也一如既往的家常,燉排骨、炒青菜、一锅豆腐丸子汤用二十年前的老砂锅煮的,还有一盘孜然牛肉,顺带一碟花生米。
张妈的手艺一直在线,大伙一落桌,她还努力的让气氛变得正常些:“尝尝,尝尝。”
於是眾人动筷,起酒,吃饭..
就是没五分钟,林妈喝完了一瓶酒。
张妈举著杯:“慢点喝,慢点喝。”
林妈摆手:“慢不了,上火...”
“那我陪你。”
“不用,你让我自己喝。”说著她又干了一杯。
“谁家没糟心事啊,我就陪你。”到底还是老姐妹,张妈也一饮而尽。
林妈嘆了口气:“你有啥糟心事啊,嘻嘻这么可爱,天天抱著大孙子,张澈也挺好,生活幸福美满的...”说著又要掉眼泪。
张妈倒酒,又干了一杯:“美满啥美满,要离婚。”
林妈:“啊?”然后看向张澈:“离婚?”
“嗯...”
“咋回事啊。”
不用张澈说话,张妈也委屈上了。
老姐妹一对视,异口同声『咱俩命这么苦吶』就抱在了一起...
张澈和林亦然互相看了看,小嘻嘻一脸茫然。
只有老张从容淡定的扒拉著大米饭,一边吃还一边含糊道:“她们该哭哭,你们该吃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姐妹互诉衷肠,也都抹乾了眼泪。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太气了,这酒俩人是越喝越清醒,眼睛越来越亮。
到最后,林妈忍不了了一侧身,握住了林亦然的双手,旧事重提:“然然,妈现在理智了,清醒了,妈绝对不掐你了,你和妈说,到底因为什么不去美国呀?”
林亦然也难受,眼睛都肿出臥蚕了,但还是:“妈,我又不是没去过,那地方又不好,我不喜欢...”
“和妈不说实话是不是?”
“是不是?”
张澈看不下去了,只能嘆了口气:“因为我,因为我...”
於是,一桌子人都傻了,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他。
张澈解释道:“之前然然不知道我要离婚的事,赶巧了去机场的时候王厚德那死胖子告诉她了,然后她就来找我了。”
此时,也在家吃饭的王厚德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看向天花板,就知道不是张澈就是林亦然在bb他..
而这边,饭桌上更沉默了。
张妈感动於林亦然不愧是自己看大的闺女,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林妈则脑瓜子一阵嗡嗡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就知道,就知道...”
林亦然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美国我也是真不想去,张澈就占一点点..”
林妈听不下去了,『咣』的一声拍响了桌子:“你说不去就不去,你知不知道你爸在那边为了你花了多少钱,动了多少关係?”
“你说你喜欢设计,我们都依著你,那是帕森斯设计学院啊,全美国设计最好的大学,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多大了林亦然,你怎么还这么任性啊!”
从激愤高挑,到减弱悲愤,春芬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林亦然看著老妈这样也红了眼眶,她实在辩解不了什么,手机是她关的,后来卡都拔了,回来就是准备赴死的,那就受著吧。
张妈这时挽住了身子都一抽一抽的林妈:“缓口气,缓口气...”
林妈强忍住眼泪锁在眼眶里,挥了挥手:“林亦然,妈这个人要强,从小逼你就逼的厉害,妈知道..”
“但怎么说,妈是不是对你尽心尽力了,妈算不算是个负责任的妈妈?”
“我不想说什么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有多不容易,你也不会懂,但我想和你说的是,你能不能也为妈考虑一下?”
“说实话,妈负责拉扯你这二十多年,妈真负责够了,眼看就要天亮了,你给整这一出...”
“你有没有一点责任心?你自己不为你自己负责!以后谁会为你负责?”
在这一番狂暴输出之下,林亦然的头已经快低到桌子底下,她確实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直到有人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负责。”
林亦然抬起头,就看到张澈看著自己的老妈眼神坚定,神態从容,说完这句话,似乎为了增添点气势,他拿起了手中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瞬间,她咬住了自己的半边唇,心生无限复杂情绪的同时,就看见一只大手...
老张给了张澈一个脖溜子,差点被把张澈的脑瓜子打进碗里。
“哪儿都有你!”
“爸...”
“啪...”
又是一下..
林妈却在这时开口:“打孩子不能打脑袋...”
老张这才停手,张澈鼻尖沾著米饭里昂起头,揉起了脖子..
张妈白了老张一眼,林妈又道:“张澈,我知道你俩从小关係就好,她又是有一部分原因因为你留下来的,你心里也不舒服,想讲义气,但別说你负责这种话,你怎么负责她的人生啊?”
老张和张妈同时沉默,林亦然也在桌角下拉一把张澈的衣服。
张澈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搁前生,他现在应该不会再犟嘴了,但重生来过,既然林亦然的命运是他改变的,他不能坐视不管,哪怕替林亦然分担一下炮火呢?
於是也没组织什么语言,就平平淡淡的说道:
“然然想哭,我就陪她哭,然然笑,我就陪她笑。”
“她想去哪儿玩,我就陪她去哪儿玩,她要还想学设计,我就给她找好大学。”
“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陪著她,支持她,我就这么负责。”
张澈这番话说的坦荡真诚,以至於桌上的人都没了声。
老张和张妈用诧异的眼神看著他,林妈更是露出了难以理解的神色..
林亦然听的潸然泪下,感动到无以復加,这一瞬她甚至不假思索的悄悄的在桌下伸出了手,想要拉住张澈的手。
张澈的最后一句也恰逢其时的落地:“直到她嫁人的那一天!”
於是林亦然的感动收束,眼泪止住,手型一变,用指甲掐住了张澈大腿上的一小撮肉,一拽一拧..
“哎,唉,疼.....”
张澈被掐的差点跳起来,腿又撞到了桌子。
桌上几瓶开著的啤酒应势而倒,酒水咕咕的撒了一地..
林妈看著自家闺女和张澈的样子无可奈何的嘆了口气:“你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