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室里,威斯克女士不愧是科研高手,她刚刚准备出来的四个机械插槽,一格比一格窄。
最左侧,刻著一个“身份”,往后依次是“人格”“身体”“神经”。威斯克女士把透明薄片压进第一格,又用铅笔在纸图上画出两条互不相交的路线。
“想要同时解决四个人,顺序绝对不能乱。”她说,“必须黑日艾达先固定身份,黑日克莱尔再保存人格。前两层没拿到,谁去碰克里斯和吉尔,谁就在替她们清理废料。”
谢娃把两只机械计时器放到桌子中央,校准指针。
“地下线路还剩一条能用。”她点了点旧城区下方的红线,“一次长脉衝讯息代表身份密钥到手,两次短脉衝代表人格层完成。第二次信號之前,蕾欧娜那边,绝对不能杀掉任何一位女皇。任何一只先死,彻底体系都会崩塌,也会引来黑冠蕾欧娜最强的反噬。”
蕾欧娜靠著墙,颈后的第二王冠还在被检测环压著。她听完了队伍名单以后,先看了艾达一眼。
艾达要跟谢娃走,帮她解决那两位女王。
“赤色帷幕认得我。”艾达正在给手枪换弹匣,右肩仍抬不太高,只能用左手將弹匣推到底,“你那边有威斯克和索尼婭,已经够用了。”
“听起来像在安慰病人一样。”
“你现在確实像个病人,你需要瑞贝卡的进一步侦查和治疗。”
蕾欧娜伸手去拿那把手枪,艾达先把弹匣抽出来,重新彻底检查一遍,再压回枪柄。
这次確实不是空枪。
“別比我先变成她那样。”艾达把枪塞回她掌心。
蕾欧娜握住枪,却没有马上鬆开艾达的手,她还在最后依恋一下。
谢娃在另一侧不断催人搬运脱冠框架。两名铁军老兵把笨重的机械箱努力抬上履带车,技术员抱著备用铜线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没人有空,去等她们把话说完。
艾达先鬆了手。
“回来再吵吧。”
“你最好回来。”
“你也一样。”她亲了一口在蕾欧娜的脸颊上,然后分开。
两队从零號阵线西侧的岔道彻底分开。
蕾欧娜带著索尼婭、威斯克女士、六名反抗军和两名铁军的逃兵,沿旧军用铁路前往静默审判庭去寻找黑日吉尔。谢娃则带著艾达、克莱尔和渗透队,进入赤色帷幕与白巢交界的城区。
她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两只机械计时器上的秒针,却始终落在同一格。
四十分钟后,蕾欧娜看见了黑日吉尔准备的宴席。
那是早已经废弃的bsaa联合指挥中心,还仍保留著旧时的外壳。防弹玻璃都碎了一半,另一半也状態不太好,大厅中央却摆著一张铺好白布的长桌。
餐盘里有热气。
酒杯擦得乾净。
椅背上分別掛著旧bsaa徽章、队员名牌,还有几件早已不该出现的旧战术服。
一名铁军老兵停在桌边。
对面坐著他的战友。
那人死了七年,左半边身体曾在战场上被炸碎。此刻却穿著整齐制服,皮肤完整,连开口时的口音都没变。
“沃尔特,你迟到了。”
老兵手里的步枪晃了一下。
“他不是沃尔特。”索尼婭说道,帮助稳固他的心身。
桌边的人抬起了右手。袖口向下滑,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圈缝合纹,证实了索尼婭的说法。
“我记得你替我藏过酒。”他说道,“记得,你在北边的哨站,冻掉了两根脚趾,也记得,我死之前让你別回头。”
老兵往前不由自主地走了半步。
威斯克女士一把扣住他的肩。
“记忆可能是真的,身体也可能是真的。”她说,“但灵魂未必。”
有线广播从天花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说,这是鸿门宴。”
黑日吉尔的语气很平静。
“总不能让客人站著。”
长桌尽头,一把椅子自行向后拉开,就像是被空气拉动的一样。
蕾欧娜没有坐下。
“你们这个世界请客,都喜欢先控制客人的腿吗?”
她话音落下,队伍里一名反抗军的左腿突然向前猛的大迈了一步。
他想停,右脚却跟著抬起。
另一个人正在抬枪检查保险,枪机反而自行退膛。第三个人明明眼睛盯著门口,头却转向了身旁的技术员。
动作都不算大。
但最麻烦的是,每个人都还清醒,可是却失去了对胳膊的操控能力。
“报位置。”反抗军领队喊道。
“二號正常。”
“三號右手延迟。”
“五號……”那人低头看著自己的枪,“我刚才开枪了吗?”
地上多了一枚弹壳。
没人听见枪声。
索尼婭蹲下去捡起弹壳,摸了摸温度,又检查所有人的枪口,她得以確定。
“那不是这里的枪。”
“你確定?”
“子弹上的膛线根本不一样。”
广播里传来黑日吉尔的些许轻笑。
“判断得不错。”
大厅后方的防爆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首先挨了一下撞击,让门框彻底变形。
又是一下钝声以后,整扇门向外飞出,彻底砸翻了长桌。
黑日克里斯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比蕾欧娜记忆中的克里斯还要高出一截,肌肉还要更强壮一些,肩背覆盖著比较嚇人的黑红色生物甲,旧战术服已经彻底嵌进肌肉。右臂外侧还保留著bsaa编號,下面却长著三层能够自行开合的骨板。
她没有带任何枪械。
“就是你从吉尔手里抢了人?”
“是我。”蕾欧娜淡淡回復道。
黑日克里斯抬脚直接踢开挡路的餐桌。
下一秒,她已经衝到了蕾欧娜面前。
蕾欧娜横臂格挡,整个人仍被大力地撞得向后滑出数米。她的高跟鞋底磨过地砖,撞上承重柱才彻底停下。
黑日克里斯没有给她接入网络去调整的时间,她那平底锅一般大的拳头紧跟著落下。
蕾欧娜侧身迅速避开。
拳锋直接砸进柱体,裂缝一路爬到了立柱的背面。
她用黑丝一下子缠住克里斯右肩,借力翻到对方身后,枪口抵住黑日克里斯的后颈连开三枪。
子弹撕开了黑日克里斯的生物甲。
黑红组织刚溅到地上,附近两名铁军士兵便同时跪下而再起不能。
他们身上的血肉,此刻正沿著地板缝隙,不断流向克里斯。
让克里斯的后颈伤口得以迅速闭合。
其中一名士兵的右臂乾瘪下去,黑日克里斯的肩部却多出来了一层新甲。
“她在抽取铁军的身体来治癒。”威斯克女士扶住脱冠框架,“別再打她的本体!”
“早说啊。”
黑日克里斯转身抓住了蕾欧娜腰侧,將她整个像个麵包一样抡向长桌。直接把木板碎开,餐盘和玻璃杯砸了一地。
同一时间,另一支队伍也走进了白巢的安全城市。
街道乾净得,一点都不像战区。
学校里仍有自然的铃声,医院的窗户亮著柔和的白光。孩子们穿过广场时,主动给谢娃她们让路。
没人报警。
也没人去逃跑。
一个扎著短辫的女孩走到克莱尔面前,递给了她一朵折得並不整齐的纸花。
“你也是克莱尔吗?”
克莱尔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克莱尔喜欢小孩。
“算是吧。”
“那你是来让我们重新生病的吗?”小女孩自然的问出这句话,让克莱尔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谢娃身后的反抗军下意识握紧枪。
女孩仍举著纸花,手背上连著一根很细的白色导管。导管没入袖口,一直延伸进了街边的护理墙。
学校广播开始响起黑日克莱尔的声音。
“你们可以自由参观。”
“但別在孩子面前开枪。”
艾达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眯了一眼。
“她知道我们来了。”
“这里每个孩子都是她的眼睛。”前白巢护理员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她的肺,我们进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队伍进入身份档案馆后,谢娃照例点了一次人数。
“十三。”
她重新点了一遍。
出发时只有十二个人。
多出来的男人穿著零號阵线制服,左眉有一道旧伤,能说出她们的入队口令,也知道刚才纸花女孩站在哪个路口。
“我一直在第三位。”他坚持说。
“不对。”另一名女队员忽然开口,“第三位是我。他可能是替代体。”
队尾又有人说:“多出来的是我。”
三个人的记忆开始彼此衝突。
每一段都能对上沿途细节。
是的,又是女皇的能力。
谢娃抬起枪,就要做点什么。
艾达按住了枪管。
“別急著替她选。”
“我们没时间慢慢猜。”谢娃坚持自己的观念。
“她就在等你先杀一个。”
档案馆里的屏幕依次亮起。
十二个黑日艾达出现在不同画面中。她们衣著不同,站姿不同,连脸上的伤都完全不一样。
“你还是把她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了。”其中一个说道。
艾达没理会她,她的意志很难被这些改变。
第二位开始接著说:“吉尔和克里斯会拆掉她的身体,再把剩下的部分交回王座,还到黑日蕾欧娜手里。”
第三块屏幕里的黑日艾达,开始微微偏头。
“为了来拿我的权限,你还是走了。”
谢娃看向艾达。
“她说的哪部分是真的?”
“九成。”
“剩下一成?”
“最要命的那一成。”
艾达用手枪一枪击碎了第三块屏幕。
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谢娃推开破裂的显示板,只看见一具胸腔装著呼吸囊的替代体。它还在模擬呼吸,但是脸已经开始和奶油一样融化。
真正的黑日艾达,不在这里。
“所有人收枪。”艾达说,“接下来不用名字,按位置编號来。口令要求故意说错一个字,回答太快的,先绑起来处理。”
多出的第十三个人瞬间迟疑了一下。
其他人也在迟疑。
谢娃反而放低了一点枪口。
“真人会记错的。”艾达说,“她做出来的东西,通常太完美了。”
档案馆深处,通往身份母库的走廊此刻被几十个孩子堵住。
他们没有被捆,也没有哭泣。
每个人都坐在白色护理垫上,胸口的导管连接墙內系统。前白巢护理员检查完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强行挪动他们,至少七个会停止呼吸而死。”
“绕路呢。”谢娃说。
“另一条路要多四十分钟,还会经过转化室。”
机械錶上的秒针仍在走。
克莱尔把纸花塞进口袋,走到最前面。
“我接进去吧。”她要强行接入白巢了。
艾达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已经连著庄园里的孩子了。”
“所以多几个也没差?”克莱尔询问道。
“这句话,一般都出现在出事前。”
克莱尔还是把手按上了护理墙,她没得选了。
白色纹路从掌心迅速地爬向肩膀。几十个孩子的心跳、疼痛和对药物的需求开始同时压进她身体当中。
她弯下腰,鼻血滴在他们的护理垫上。
“一个一个搬。”她说,“先从最里面的开始。”
孩子被大伙依次抱开。
每离开一个,克莱尔的肩膀便往下沉一点。她开始分不清哪次和哪个人的呼吸属於自己,哪次属於那个哮喘发作的孩子。
学校广播里,黑日克莱尔轻声地对克莱尔说:
“你看,你最后还是接进来了,和我融合吧。”
克莱尔咳出一口血,继续扶住下一个孩子。
“接进来和不让他们走,是两回事。”
“他们出去会生病的。”黑日克莱尔一副假惺惺的態度说道。
“那也该先问过他们的意见。”克莱尔永远以孩子们的意见为主。
广播停了几秒。
白巢的墙体开始收缩。
另一边,联合指挥中心的承重墙已经被黑日克里斯彻底撞穿。
蕾欧娜从碎石里爬出来,右肩刚恢復知觉,一根细长的神经刺便从上方落下,扎进了她的肩背。
黑日吉尔终於出现。
她从二层栏杆翻下,落在克里斯身侧。紧身战斗服下的肌肉线条並不甚是夸张,颈后却展开了数根蓝黑色p30节点。
蕾欧娜的右手突然掐向了身旁的技术员。
索尼婭从侧面撞上来,把技术员一把推开。蕾欧娜的手扣住她肩甲,差一点就刺进她的颈侧。
“放开。”索尼婭咬牙说。
“我知道。”
蕾欧娜左手抓住右腕,硬是把手臂给扭了回去。关节发出了几声脆响,神经刺也被她连著血肉扯出。
黑日吉尔站在几米外,饶有兴致地看著。
“你能把命令从別人身体里赶出去。”
“轮到自己,反而慢了。”
黑日克里斯再次冲了过来。
吉尔提前关闭了她的疼痛与迟疑。克里斯左膝已经被黑丝刺穿,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她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不断衝锋。
她撞开索尼婭,拳头直奔威斯克女士和她身边的脱冠框架。
两名铁军老兵同时开火,子弹落在克里斯侧脸和胸口上。她抬臂挡住,吉尔的神经节点则从背后插入伤口,强迫肌肉继续收缩。
威斯克女士拖著框架退向地下通道。
“前两层没亮呢,还不能拆她们!”
“那你让她们也讲点规矩啊。”蕾欧娜吃力地说。
蕾欧娜用黑丝捲住天花板钢樑,整根一把扯下,横砸在克里斯胸口。
克里斯被压得后退两步。
周围三名铁军士兵同时开始乾瘪。
“切断她的补给管!”威斯克喊。
索尼婭拖著旧伤未愈的右腿冲向墙边。紫光沿刀刃烧进地板缝隙,黑红血肉的输送管开始一根根断裂。
克里斯肩甲的修復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看起来,黑冠病毒並非是以自愈能力出名的病毒,它需要载体才能够自愈。
吉尔转向索尼婭。
下一秒,索尼婭的左右动作同时顛倒。她想向左闪,身体却反直觉地撞上了右侧墙壁。想抬刀格挡,右腿旧伤先一步跪了下去。
她看见蕾欧娜站在面前。
“跪下。”幻觉里的蕾欧娜说。
索尼婭反手割开了自己小臂。
那份钻心的疼痛让她重新找回真实方向。
“她不会这么说。”
黑日吉尔已经来到她身后,抚摸著她的后背。
“你怎么证明?”
索尼婭回身挥刀,刀锋擦过吉尔的颈侧。不少黑色血珠飞出,伤口立刻被克里斯伸来的神经束接住,重新合拢。
两个人可以配合自愈,索尼婭注意到了。
“我自己选的。”
她没有继续解释,转身挡在脱冠框架前,作为框架最后的护卫。
赤色档案井也在地面下方张开。
谢娃小队沿著螺旋楼梯进入井底。纸质档案与神经胶片掛满四周,中央悬著数十具艾达外形的身体。
她们同时睁眼。
“欢迎回来。”
几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这场景真的有够诡异的。
艾达举起了自己的手枪,但是也没有开火。
她向私人线路发送了一条假消息。
【第二王座在静默审判庭遭受致命损伤。】
大部分身体,开始按照原本节奏走向档案架。
其中一具身体的视线先移向了井壁最深处的红色线路。
只有一下。
艾达看见了,立马开枪。
子弹没有射向头,而是打断了那具身体脚边的神经索。黑日艾达向后翻开,刚落地便换了一张脸,变成谢娃身旁的渗透队员。
下一秒,井底所有人的外貌同时开始变化。
谢娃变成艾达。
克莱尔变成艾达。
十二名队员全部变成同一张脸,连声音也被拉到了同一频率。
“位置编號!”谢娃喊。
“二號在左侧!”
“六號受伤!”
“九號——”
一把刀从队伍中间刺向了艾达右肩旧伤的地方。
艾达提前侧身,任由刀刃划过了衣料,微微拉开了一个口子。她反手扣住了袭击者的手腕,却没有马上下杀手。
因为对方也长著她的脸。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人充满笑意地说。
“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信。”
艾达鬆手,故意让出了通往私人线路的空档。
井底的警示灯彻底亮起。
那条假线路,此刻开始向蕾欧娜方向回传“致命损伤”,但是是文字信息。
真正的黑日艾达从人群里衝出,没有攻击艾达,而是先去切断线路。
谢娃甩出一条机械锁链,缠住了她腰部。
“找到你了。”
黑日艾达回头看向表世界的自己。
“你在拿她试我。”
“你也没让我失望。”
两人在档案井边缘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太过於关爱蕾欧娜了。
黑日艾达的力量並不算强,黑冠病毒没有彻底强化她的体能,她的动作却熟悉艾达的每一个习惯。她避开右肩伤,专攻艾达的腹侧和膝弯,试图把艾达推入身份井当中。
艾达故意让右腿一软。
黑日艾达直接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此刻,谢娃搞懂了艾达的意思,从后面收紧锁链。
艾达趁机將两根铜针刺入了对方的眼部神经標识。
黑日艾达身体开始猛地绷直,她竟然被將军了!
赤色档案井內所有的纸页同时翻动。
“现在!”艾达喊。
技术员开始摇动机械抽取器。
第一层身份密钥被一点点从黑日艾达的神经中拖出。那是一团不断变换姓名与面孔的红色组织,进入机械槽后仍在撞击玻璃。
黑日艾达没有死去。
档案井里的替代体,却同时失去了同步。
多出来的第十三个人也跪在地上,制服和皮肤开始融化,露出里面尚未完成的人体组织。
地面上的城市也乱了。
有人忘记自己的姓。
有人突然抱住了多年未认出的家人。
还有人站在街边,想起一个早已被档案刪除的孩子。
地下线路发出一次长脉衝。
联合指挥中心的脱冠框架亮起了第一格。
威斯克女士抬头。
“身份层到了,艾达她们成功了!”
被蕾欧娜砸进墙里的黑日克里斯突然停了一下。
附近铁军士兵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一名被抽走左臂组织的士兵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像是第一次认出那块肩甲来自谁。
“我不想归队……”
他后退了一步。
黑日克里斯转头看向他。
她的脸第一次阴沉了下来。
下一秒,她伸手抓住两名重装节点,將他们直接按进了自己肩背。
黑红组织迅速吞没士兵身体。
他们仍保持清醒,嘴里却在机械报告:
“归队完成。”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阴森了。克里斯的身躯因为融合而拔高到接近三米。左臂形成了厚重的生物盾,右侧骨甲也彻底包住了半张脸。
“她开始急了。”蕾欧娜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別高兴太早。”威斯克女士看著仍未亮起的第二格,“人格层还没到呢。”
白巢核心,此刻已经关闭了所有出口。
克莱尔在身份密钥生效后,终於能看见每个护理茧里真正属於谁的人格。
她沿护理墙开始进入核心。
周围悬著大量透明胎膜。
有孩子,有士兵,也有本应死在战爭中的普通人。
黑日克莱尔从最大的治疗茧里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乾净,身上几乎没有战斗伤,手臂却连接著整座白巢。
“身份还给他们以后,他们开始记得自己的痛苦了。”她看著表世界的自己,“你听见了吗?”
大量哭声沿护理网络传来。
有人想起父母死在面前,有人记起自己求饶后仍被拖走。那些记忆真实得让克莱尔膝盖发软。
黑日克莱尔伸手。
白色胎膜从墙面扑来。
谢娃开枪打断一根,更多胎膜绕过她们,裹向克莱尔四肢。麻醉液从顶部喷出,反抗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別打护理茧!”克莱尔喊。
“那你倒是告诉我打哪儿!”谢娃用湿布捂住口鼻。
黑日克莱尔已经把意识分散进所有护理节点。
每个孩子都在替她说话。
“留下吧。”
“你也能让他们不再疼。”
“你已经替他们承担呼吸了,再多一点有什么区別?”
克莱尔手背的白纹爬到颈侧。
她看见雪莉的脸在护理茧里一闪而过,又变成克里斯、蕾欧娜和那个仍留在庄园的女孩。
记忆连接正在被刪除。
谢娃抓起克莱尔掉落的纸花,塞进她手里。
“这是刚才那个孩子给你的。”
克莱尔低头看见纸花。
摺痕歪得厉害,花瓣上还有一块药液留下的黄斑。
“她问了你什么?”
克莱尔喘了几口气,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问我……是不是来让她重新生病。”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活著出去再做出回答。”
克莱尔將身份密钥接入白巢底层。
原本混在一起的人格,终於开始各自回到对应的护理茧。她没有切断维生系统,而是把强制服从的那一层,从护理指令中层层剥开。
黑日克莱尔的脸色变了。
“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她也知道了自己已经开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整座白巢都彻底向克莱尔压来。
胎膜缠住她肩膀和腰,试图將她拖进核心当中。克莱尔双手抓住机械导线,耳鼻同时渗血。
谢娃带人转动备用手轮,把护理功能一段段导入临时框架当中。
“还差多少?”
“別催!”
“外面两个最能打的快把房子拆了!”
克莱尔咬著牙,將最后一组儿童人格推回对应標识。
白巢发出一阵低沉震动。
黑日克莱尔分散在各处的意识,此刻被强行收拢。所有护理茧里的声音转而同时停止,只剩她自己的身体站在核心中央。
第二层人格密钥从她胸口浮出,被机械框架牢牢地锁住。
两次短脉衝穿过地下线路。
联合指挥中心里,第二格也亮了起来。
威斯克女士立即將框架接入了铁军网络。
“前两层彻底齐了!”
蕾欧娜刚从黑日克里斯脚下翻开,听见这句话,直接抓住了对方刺来的右臂,一下子疯狂用力。
黑丝沿著骨甲的缝隙扎入。
她第一次触到那颗,不断向全军输送稳定信號的身体核心。
黑日吉尔从克里斯肩部跃下,颈后的p30节点全部展开。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慢了一拍。
另一边,黑日艾达已经挣断了一截机械锁链,红色档案井开始向她身上收拢。
黑日克莱尔將白巢剩余的维生能量全部压进唯一身体,皮肤下浮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血管。
两支队伍的机械计时器同时跳动。
距离四层密钥同步处决的窗口,还剩四十七分钟。
有线线路里传来黑日吉尔的声音。
“四把钥匙,四具身体。”
黑日艾达接过她的话:
“你们以为自己在拆王冠上的珍珠。”
白巢中的孩子同时抬起头。
联合指挥中心內,所有铁军也停下动作。
四个女人的声音第一次重叠在两处战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钥匙,究竟是谁留给你们的?”
机械脱冠框架內部,威斯克女士私藏的那块黑冠组织,在没人触碰的情况下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