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县城,外城,临水区。
叶泽尘揣著刚领到不久的月钱,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家就在这片城区,距离药铺不算太远。
街面还算热闹,贩夫走卒穿梭,临街的铺子敞著门招揽生意。
他盘算著,许久未归家,总不能空手回去。
目光扫过街边,恰好看见一家门脸乾净的糕点铺,便抬步朝那边走去。
刚走到铺子门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整齐的吟诵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往生极乐,共业同消。”
“往生极乐,共业同消……”
吟诵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先是少数几个领头的声音,紧接著便是后面大量人群混杂在一起的齐声跟诵。
叶泽尘心头一紧,不再犹豫,立刻抬手叩门。
咚,咚,咚。
糕点铺那扇原本虚掩著的木门,在他敲门的瞬间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探出,一把抓住叶泽尘的手腕,將他拉了进去。
“砰”地一声,木门被重重关上,门閂落下。
店內光线略显昏暗,拉他进来的是个穿著灰色长衫,面容精瘦的中年掌柜。
掌柜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紧绷,侧耳倾听著门外的动静。
吟诵声越来越近,伴隨著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一大群人正从门前经过。
那“往生极乐,共业同消”的吟诵声反覆迴荡,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街道的另一头。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中年掌柜才长长舒了口气。
叶泽尘面露疑惑。
“掌柜的,刚才外面那些人是……?”
“净业教的。”掌柜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小心地往外又张望了几眼,“就前段时间,在咱们外城突然冒出来的教派,邪性得很。”
“净业教?”叶泽尘对这个教派並无印象。
“对。”掌柜的嘆了口气,“这个教派打著“世人皆有罪业,需奉银净业,同登极乐”的旗號,其实就是变著法儿要钱。”
“起初只是在最穷苦的棚户区私下传,人不多,后来不知怎的竟弄出了声势。”
“他们用半哄半抢的法子从一些富户商铺那里弄到钱粮,转头分给那些入教的穷苦人。这下子跟风的人就更多了,滚雪球似的越闹越大。”
叶泽尘皱眉:“官府不管吗?”
“管?”掌柜语气无奈。
“怎么管?內城的官老爷们,如今怕是只求这帮人別闹进內城就行。”
“我听说县衙早就下了严令,禁止净业教徒踏入內城一步,违者抓了就直接丟进大牢。”
“至於外城,只要不闹出太大乱子,不衝击衙门,估摸著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了。反正苦的也是我们这些外城做生意、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
叶泽尘默然。
放任这样一个教派在外城发展壮大,迟早要出大乱子,上面的人不可能看不到。
这般作態,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別有考量,又或者两者皆有。
这其中的水太深,远不是他现在一个小小学徒能掺和的。
“总之,小兄弟最近在外城走动多留点神,看到这帮人儘量避著点,不要招惹。”掌柜的好心提醒道。
“多谢掌柜告知。”叶泽尘拱手道谢。
他在铺子里称了一包绿豆糕,看著掌柜用油纸包好,隨后拎著糕点快步走出了铺子。
街道恢復了寻常的热闹,叶泽尘加快脚步,朝著记忆中叶家那处小院的方向走去。
叶家坐落於临水区与城门交界处的柴渔坊,是间临街的杂货铺,铺面不大。
铺子后头连著个狭窄的小院,院里勉强挤著四五间房。
叶家老爷子早年丧妻,一个人守著这间杂货铺,艰难拉扯大了两儿一女。
叶泽尘的父亲叶成是长子,性子木訥老实,上面有个早已嫁人的姐姐叶红,下面则是颇得叶老爷子偏爱的幼子叶奉书。
叶泽尘拎著那包绿豆糕,刚迈进杂货铺的门,便迎面撞上了二婶陈氏。
陈氏拿著块抹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柜檯,见叶泽尘进来,一双吊梢眼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家在药铺当大学徒的小尘吗?今儿个怎么没在铺子里好生伺候师傅,还有空回来?”
叶泽尘轻“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目光掠过她那带著明显嫌恶的脸,径直朝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將她那阴阳怪气的话语全当作了耳边风。
陈氏见他这副模样,心头更是不快,声音拔高了些:“哎,我说你这孩子,长辈跟你说话呢,一点礼数都没有!怪不得只能在伙房里打杂!”
叶泽尘掀开布帘,进入后院,將她剩下的话彻底隔绝在外。
小院里光线稍好,有一片不大的空地。
此时,叶老爷子正坐在一把旧竹椅上,手里攥著一桿旱菸袋,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眉间喜色与忧愁交织。
他旁边站著二儿子叶奉书。
叶奉书生得眉清目秀,相貌隨了叶老爷子年轻时的白净模样,让他自幼便得了最多的偏爱。
叶老爷子一直打算让他接手老宅和杂货铺,只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叶奉书懒散惯了,把杂货铺经营得一塌糊涂。
叶老爷子为此没少嘆气责备,可到了最后,心底那桿秤终究还是偏著这小儿子。
至於叶泽尘的父亲叶成,因著木訥寡言,早早便去学了门木匠手艺,最近在城外寺庙接了些活计,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来了。
院里除了老爷子与叶奉书,便只有叶泽尘的母亲崔氏在角落浆洗衣物。
“阿尘回来了呀,在铺子里还做得惯么?”叶老爷子听到脚步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缓缓挪开,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他心中暗自摇头。
叶泽尘性子隨了他爹叶成,一样的沉默寡言,在这艰难世道,能寻个地方餬口已是不易,出人头地,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然而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虽然没什么出息,只盼著他能安安稳稳,少惹是生非便好。
一旁的二叔叶奉书也转过身,端著长辈架子,“小尘啊,你在铺子里不要惹是生非。”
“在药铺那种地方当学徒,不比在家里,凡事要多看多做少说话,遇到事情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不要老让你爹娘操心。”
叶泽尘心中无语,这二叔整天游手好閒,在家里啃老,也有脸来教训自己?
“还做得惯。”
叶泽尘只回了叶老爷子的话,至於叶奉书,他连眼神都未多给一个。
叶奉书见他这般无视,脸上有些掛不住,正欲再开口,却见叶泽尘已走向角落里的崔氏。
“今儿个铺里轮休,我回来看看。”
他说著,走到正在浆洗衣物的崔氏身边。
崔氏闻声抬头,见是儿子,脸上顿时现出笑意,连忙站起身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拉著叶泽尘的胳膊仔细端详。
“回来了就好,在铺子里没跟旁人起爭执吧?”
叶泽尘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娘,我好著呢。”
他扶著崔氏往自家屋子走去,掀开旧布帘,屋內陈设简陋。
叶泽尘將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小桌上,打开后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绿豆糕。
“娘,尝尝这个,刚在街口铺子买的。”他拈起一块,递到崔氏面前。
崔氏看著糕点,又看看儿子身上的粗布衣裳,责备道:“你这孩子,有点钱也不知道攒著,净乱花,娘不爱吃这些甜的,剩下的你留著自己吃。”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过那块绿豆糕,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叶泽尘没接话,只是將全部绿豆糕推给了对方,“娘,我现在是厨房的帮工,每天吃的好著呢,你不用管我。”
崔氏本想拒绝,与叶泽尘对视片刻后,看著儿子眉宇间那股不同於以往的沉静气,十分欣慰地收下了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