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冷。
风颳过屋檐,带著霜碴。
马棚里的泥地冻得发硬,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生铁。
沈宿站进昨天踩出的那个坑里,没有犹豫,双腿微张,绑砖。
粗糙的麻绳勒进裤腿,膝关往下压了两分,脚趾发力死死抠进冻土。
脊背自己收进去,青砖稳住,没掉。
站到半炷香时,痛感来了。
不是皮肉痛,是骨缝里泛起的酸。
酸胀到了极点,膝弯往上那股热流终於动了,匯成一股极细的线,贴著腿骨內侧往上爬,过膝关,往大腿根走。
走到大腿內侧那块肌肉时,却撞上一堵无形之墙,再难寸进。
但比昨天多走了两寸。
沈宿没睁眼,只把那两寸的距离在骨头里记了下来。
“腿上的壳,撕了没。”
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脚步声。
赵宏空著手靠在马棚的木柱上,冷眼看著。
沈宿没收桩,直接捲起左腿裤管。
小腿上昨天敷药的地方,那层灰白色的硬壳已经裂成了细密的鳞片状,边缘微微翘起。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大的一片,用力扯下。
嘶啦,连著肉皮上的汗毛。
剧痛,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內侧顺著毛孔反向生刮。
但壳很脆,壳底下的肉变成了暗红色的茧。
赵宏走过来蹲下,粗糙的拇指直接按在沈宿刚撕开的脛骨新皮上,猛地发力。
一股又酸又麻的火热瞬间从骨头表面炸开,直窜脚背。
沈宿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膝关死死定住,没晃。
“皮和骨头之间有一层膜。”
赵宏收回手,声音很平,“趟泥步练的就是这层膜。长上了,刀砍上去伤皮不伤骨。”
他站起身,走到马棚角落的阴影里,拽出一个东西。
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衣,很旧,领口磨出了白色的毛边,肩膀和手肘处缝著厚实的皮衬。
皮衬上全是刀划棍砸的暗痕。
“穿上。”
赵宏把衣服扔过来,砸在沈宿脚边,激起一点浮灰,“我师父的。他说练拳时穿这个,能卸劲。”
沈宿捡起衣服抖开,袖子长出了一大截。
赵宏的师父是个骨架极大的人。
“谢谢大师兄。”
沈宿抬起头。
赵宏已经转身走出了后院,没接这句话。
上午。
前院。
天阴著。
张记粮铺的张掌柜来了,没带伙计,自己扛著个麻布袋。
他把布袋往赵掌柜的柜檯上一摜,沉闷的响声。
“老赵。粮。”
转身就走,没要收条,没寒暄。
走到门槛处,张掌柜停住,回头。
他看著赵掌柜,慢慢摊开右手。
掌心躺著一个做针线用的铜顶针,原本圆润的顶针现在扁了,两面死死贴在一起,硬生生被捏成了铜饼。
“顺风的人去了快马车行。”
张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空气里的灰尘,“快马今早贴了歇业告示。他们那个姓李的护院武师,半个时辰前来我铺子里买粮。”
赵掌柜的手搭在算盘上,没动。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他付钱的时候是用左手递的。右手裹著布,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我的柜檯上。”
赵掌柜的手搭在算盘上,没动。
算盘珠子没响。
柜檯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那只右手里,骨头全碎了。手指头是朝手背方向弯过去的。”
张掌柜走了。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
屋內光线暗下来,赵掌柜拎著那个麻布袋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泛白。
沈宿站在墙角,看著张掌柜留下的那个压扁的铜顶针。
骨头全碎,手指后折。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扫帚的木柄,木刺扎进掌心,微疼。
午时。
后院老槐树下。
风停了,树叶不动。
“今天教你看人。”
赵宏捡起地上半根劈柴,掂了掂,“趟泥步练脚下,打拳你就得看对方的下盘。脚掌怎么碾,膝弯什么角度。谁下盘虚,谁就必死。”
他用脚尖点了点泥地,“打我。”
沈宿没有废话。
高虎拳第一式,直拳。
脚底发力,腰胯一拧,拳风直奔赵宏面门。
赵宏没躲,手里的半根柴棍往下隨意一点,戳在沈宿右腿膝弯外侧。
砰,极轻的一声闷响。
沈宿整条右腿瞬间一软,酸麻感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个踉蹌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你出拳的时候膝弯多沉了两分。”
赵宏居高临下看著他,柴棍点著地,“高手看一眼就知道你下盘要崩。”
沈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接过赵宏手里的柴棍。
赵宏站好桩架,双腿微曲。
沈宿盯著他的膝弯,一样的角度,出手,戳。
柴棍点在赵宏膝弯外侧,棍尖点实如触生铁,反震力震得沈宿虎口发麻。
“看不出来。”
赵宏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我的膝弯是死的。下盘不稳的人走动时膝弯会晃。往后在街上,看人走路。看懂了,你就知道街上谁能杀,谁不能惹。”
下午。
跑腿。
穿过西市口长街,石板路上全是人。
沈宿拎著包裹,没看脸,没看穿戴,一路只盯著腿。
卖糖葫芦的商贩右腿拖沓,膝弯每次落地必抖。
巡街的衙役靴子底厚,跨步时胯骨漂浮,下盘虚空。
整整一条街,上百號人,走路时脚掌能碾实青石板、膝弯保持微曲而绝不晃动的人,不到十个。
回到车行直奔后院,站定,闭眼。
脑子里把刚才街上看到的所有步伐过了一遍。
出拳。
一个人,在脑子里分成了两个。
一个自己在打高虎拳,另一个自己手里拿著那根看不见的柴棍,死死盯著膝弯。
第一遍,出拳,柴棍点下,膝弯晃了,破绽。
第二遍,收胯,柴棍点下,晃,破绽。
第三遍,膝弯动了四十七次,每一动,脑子里的柴棍就精准地点中那个死穴。
收到第五遍,一脚踩出,脚趾抓地,胯骨往下生生多沉了一丝。
脑子里的柴棍戳过来点在膝弯上——这一次,没晃。
一股极其强烈的酸麻感从大腿內侧的死穴窜起,直衝脚趾尖。
不是疼,是骨头自己找到了该站的位置。
汗水顺著下巴滴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沈宿睁开眼。
他没注意赵宏是什么时候来的。
赵宏站在三步外,手里的长菸袋没点。
“你在盯自己?”
赵宏的声音变了,没了平时的稳,很沉,透著一种说不清的乾涩。
他死死盯著沈宿的膝弯,比盯过任何敌人都久,“当年我师父说,能自己找死穴的人,不用教。”
赵宏停住了。
他看著沈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不需要三年。”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几片枯叶落下来,贴在他肩上,他没拂。
“你也不需要我了。”
沈宿的动作停住了,脑子里那根看不见的柴棍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赵宏,赵宏转身走了,背影在阴天里显得很薄。
沈宿没有说话,没有喊,只是把脚下的泥地踩得更深了一寸。
他胸口那股练拳的热气莫名凉了半截。
傍晚。
菜市口。
天色擦黑,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过窄巷,巷口蹲著几个盯梢的地痞,边上的饺子摊热气腾腾。
两个腰间別著短刀的男人靠著青砖墙。
沈宿走过去,余光扫过。
左边那个站没站相,膝弯打摆子。
右边那个双腿微曲,脚跟死死咬住地面。
练家子。
一个端著半碗热饺子的老嫗走过,左边那个地痞伸出脚一绊,老嫗扑倒在地,粗陶碗摔得粉碎,滚烫的饺子汤泼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冒出白烟。
老嫗手掌擦破了皮,连滚带爬地逃走。
地痞哈哈大笑。
没人拦,没人看。
沈宿的脚步没停,没转头。
他只是在走过去的时候,把那个右边练家子的膝弯角度刻进了脑子里。
呼吸没乱。
回春堂药铺。
光线昏暗,药味极浓。
老药师在柜檯后配药,手在抖,戥子里的药粉洒出来一点。
“上次的鸡血藤不够。”
沈宿把铜钱排在柜檯上,“配点別的。要猛的。”
老药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把药包推过来。
二十五文。
药包沉甸甸的,隔著粗糙的牛皮纸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辛苦味。
沈宿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药铺时,街上的最后一丝天光刚好沉进地平线。
夜里。
马棚。
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布。
沈宿脱下衣服,赤膊站桩。
身体往下压,比白天多沉了一粒米的距离。
膝关里的那团气自己往下坠,脚跟像钉子一样扎进泥里。
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肌肉撕裂般的疼,但膝关纹丝不动。
越不动,那股下坠的重力就越恐怖,膝关內部软骨被死死挤压。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快马武师的手,骨头全碎,手指朝后弯折。
铜钱掉在地上,沾著血。
沈宿猛地睁眼。
不够狠,下一个断手的就是自己。
膝盖硬生生往下又砸进一分。
骨头里传来一声极闷的响,不是断裂,是咬合。
那一分沉下去之后,腿没再抖过。
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宏进来了,手里拎著两个粗陶碗,热气腾腾。
“別练了。今晚月亮不好。”
“今天是第八天。”
沈宿收桩,腿在抽筋。
赵宏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把一个碗递过来。
“八天前我跟掌柜说,我不带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沈宿小腿上新长出的暗红色茧子,“八天之后,你腿上长壳了。”
赵宏仰起头喝了一口。
沈宿接过碗也喝了一口,很烫。
老黄酒,入口极辣,刮过喉咙的时候发苦,咽进肚子里胃袋痉挛了一下,才泛起一丝微弱的甜。
“喝完回去睡。”
赵宏放下碗,“明天卯时,教你沉肘。”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马棚门口没回头。
走到柴房后面阴影里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无声地放在了柴堆上。
那件灰蓝色的旧布衣。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两步,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彻底吞没。
沈宿站在原地,手里的粗陶碗还有余温。
他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进嘴里,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他走到柴堆旁拿起那件灰蓝布衣抖开。
衣服上有一股极淡的汗味和陈年膏药的苦味。
他穿上,右肩胛骨被厚实的皮衬硌了一下,很硬,很沉,袖口长出了一截。
沈宿低头,用牙齿咬住那截多出来的袖口,左手握住布料边缘猛地一撕。
嘶啦——裂帛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一截带著毛边的布条被扯了下来。
他把布条缠在右腕上,一圈,两圈,三圈,用牙-齿配合左手打了个死结。
结压在手腕內侧的脉搏上,血管每跳一下,粗糙的线头就硌一下皮肉,微疼。
沈宿伸出拇指按在死结上,反覆摩挲。
一下,两下。
不是想什么,是確认它还在。
然后他闭上眼,把死结又往下勒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