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极暗,风中带腥。
马棚里寒气刺骨,井水表面结出薄冰。
沈宿手指下压,戳破冰层,捞出清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下巴滴进泥地,砸出小坑。
刺痛,人醒了。
他走向泥坑。
昨日踩出的脚印边缘已经冻硬,脚趾踩入,碾碎硬泥,死死抠住。
三块青砖。
第一块用草绳绕过左腿,勒紧。
第二块绑死右腿。
第三块搁在右小腿肚上,没有绳。
大腿肌肉猛地绷紧,死死夹住那块砖,不让它滑下去。
重量压迫下膝关微颤,意念下沉,热流包裹膝关,颤抖停止。
膝盖像是被这股热流焊死在了半空。
脚步声响起,沉闷而规律。
赵宏空手走进来,站定,看了看泥坑,又看了看青砖。
“今天教沉肘。”
没有废话。
他右臂抬起,平举,肘尖突然下坠两寸。
整个人矮下去一层,重心彻底砸入地底。
“压进肘尖,肩胛骨滑下。一肘即是砸。”
沈宿照做。
抬臂,平举,下压。
僵硬。
肩胛骨卡在原位纹丝不动。
再压,骨膜互蹭,尖锐酸痛直刺后脑,肌肉疯狂抽搐。
他硬生生往下拖拽半分。
肩胛骨里传来一声极闷的响,不是断裂,是骨缝被撑开的声音。
院外传来异响。
马蹄声,两匹,铁蹄砸击青石板,清脆刺耳。
停在长顺车行门外。
砸门三下,重而缓。
“顺风车行刘掌柜,来找老赵喝茶。”
声音透过木门,平稳,不容置疑。
院內搬货的伙计停手,肩膀猛缩,脸色煞白,双腿打摆子,膝弯狂晃。
沈宿没动,双脚钉死泥地,肘尖维持下沉姿势。
耳房门开,赵掌柜走出来。
面容枯槁,眼周青黑。
他走到大门后,没抽门閂,隔木板站定。
“刘老大,庙小,没好茶。”
门外安静了三息,只有马匹喷鼻的声响。
“快马车行的招牌,昨晚劈碎当柴烧,火极旺。”
刘老大的声音透出门缝,带著笑,“老赵,天寒,別冻死在里头。”
马蹄声再起,远去。
赵掌柜立於门后,久久未动。
右手攥紧,虎口处乾涸的血痕崩裂,渗出新鲜红线。
血液黏稠,滴落。
他转身看向院中,目光落在沈宿身上,欲言又止。
“月钱……”
声音卡在乾涩的喉管里。
他摆了摆手,转身回房,背影佝僂。
沈宿收回视线,闭眼,右肘尖死死往下再压一分。
骨缝撕裂的剧痛炸开。
午后,耳房。
沈宿翻阅帐本,三笔进项,数字极小。
夹层边缘露出一角,纸质粗糙,抽出一看是张当票。
字跡极新,墨香未散。
他放回原处,復原。
廊柱下多出一小滩污渍。
沈宿蹲下,手指抹过。
蜡油,刚凝固不久。
凑近鼻尖,焦臭味里混杂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普通红蜡。
他起身,擦净手指。
陈元良今日不在。
傍晚,冷风呼啸。
沈宿出外城,前往东市。
流民翻了倍,横陈街角。
冻僵的死尸覆满霜白,气味恶臭。
他绕行,脚步不停。
回春堂分號,木板门半掩。
推门而入,药味苦涩。
老药师抬眼,目光触及沈宿时,拿著药杵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转身配药,抓取,称量,打包。
纸包推过柜檯,沉甸甸的。
他枯瘦的手指按在纸包上,没有鬆开,指尖触碰沈宿手背,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药量加重。”
老药师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昨日买金疮药之人,右前臂肿如大腿,皮下紫黑。不敢握拳,指节僵硬。”
两人隔柜檯对视。
“他提了长顺车行,未提你。”
老药师手指缓缓收回,“他连你的形容外貌,一字不敢多言。怕。怕你顺他踪跡,寻上门去。”
沈宿掏出铜钱,二十五文,排开。
拿过药包,转身。
出铺门,天色转暗。
行至饺子摊,热气升腾,面香混杂肉沫味。
巷口空荡,无黑衣閒汉蹲守。
石板路面残留几滴乾涸油渍。
昨日此地,过了一肘。
今日此地,整巷清净。
沈宿没停,走了过去。
夜,寒气更重。
耳房纸窗透出昏黄光晕。
沈宿推门,赵掌柜坐於案后,拨弄铜顶针。
药包搁在桌角。
“鸡血藤,补气。”
赵掌柜动作停顿,目光落向药包,粗糙手指触碰黄纸边缘,推回一寸。
“自留。”
沈宿未接,转身欲走。
“小沈。”
脚步停下,未回头。
油灯的火苗都停了跳动。
“歇息去。”
沈宿点头,推门而出。
二更天,马棚。
月光惨白。
赵宏踏入,手提两只粗陶碗,碗內清水摇晃不洒。
“肩胛骨滑得不够。”
声音冷硬。
他绕至沈宿背后,食指併拢中指,精准点中沈宿肩胛骨边缘。
指力透骨。
骨头里像有钢针在强行摩擦。
沈宿死咬后槽牙,口腔內壁咬破,铁锈血腥味溢满味蕾。
双腿打摆子,膝关却死死锁住,大腿內侧血管狂暴跳动,脊背上顶,与指力抗衡。
“滑下去。”
指力骤增。
肩胛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硬生生往下滑出半寸。
汗水瞬间浸透单衣。
赵宏收手,食指在粗陶碗边缘轻轻抹过,沾起半指浮灰。
低头看灰,再看沈宿。
“没悟性。”
沈宿不反驳,不解释,甚至未睁眼。
膝弯往下,再沉一分。
赵宏搁下陶碗,转身出马棚。
脚步声在柴房后方停顿片刻,墙根青砖缝隙的碎泥剥落坠地,被鞋底碾碎。
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
沈宿卸下青砖,搁置一旁,坐於乾草堆。
他肺里像被火烧过,每一口吸气都带著腥甜。
他抬起右手,左手拇指压在右腕那截灰蓝布条的死结上。
死结极硬。
他按压,指腹碾过粗糙布纹,鬆开,再按压,搓动。
一遍又一遍。
用力极大,死结越来越紧,勒进皮肉。
粗糙布纹刮擦手腕新皮,磨出猩红血丝。
腕骨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缠绕。
他没停,直到那块皮肉渗出细密血珠。
深吸气,起立,整理衣袍,走向杂物间。
木板门紧闭。
推门,门轴乾涩作响。
屋內极暗。
脚掌踏入,鼻腔捕捉到一丝异味。
不是霉味,不是积尘味。
焦臭,极淡,混杂一丝腥甜。
和耳房廊柱下那滩蜡油的气味一样。
沈宿没点灯。
右手垂下,肘微曲。
脚尖探出,挑起门后半截断裂的门閂,握紧。
木刺扎进掌心,微痛。
呼吸放缓。
风穿过窗缝呼啸,老鼠在房梁跑动。
没有活人的声息。
目光適应黑暗。
床榻前方,青砖地缝里一抹不自然的反光。
缓步靠近。
半枚脚印。
边缘黏稠,尚未乾涸。
血液混杂泥土。
脚尖朝向,直指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