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京城城东,礼部侍郎府。
沈宿一脚踹开焦黑的铁石残门。
他提著那把尚未出鞘的破山刀,从地牢深处走出。
踏出后宅月亮门的瞬间,他停步。
前院,演武场大小的空地上,火把將雨夜照得亮如白昼。
八百名巡城营甲士,列成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林。
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的“嘎吱”声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刺耳。
大阵正中,搭著一个避雨的凉棚。
礼部侍郎张辅之,身穿暗红色蟒袍,端坐太师椅。
他手里捧著一盏汝窑茶碗,热气裊裊。
他身后,站著两个戴斗笠、抱剑而立的灰衣人。
沈宿的【听血】感知里,这两人的心跳沉闷如鼓,一记,一记,砸在胸腔。
半步抱丹。
“沈宗师,你真让本官意外。”
张辅之放下茶碗,目光越过雨幕,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以为白衣院那场血战,你就算不死也该废了。没想到,你还能杀到我的密库前。可惜,到此为止了。”
沈宿没说话。
他静立台阶上。
雨水顺著他墨色的残衫衣角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洼。
他的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刀柄上那块刻著“替我看”的破布条。
“我知道你能打,抱丹境,世俗武道巔峰。”
张辅之见沈宿不语,嘴角勾起讥讽。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两黄金。鬼市的悬赏,本官可以撤了。外加天级心法《紫气东来诀》下卷,三枚洗髓丹。只要你交出阵眼钥,然后,滚出京城。”
“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替陈三收帐?”
张辅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蛊惑。
“沈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白衣院拿武夫当炉渣就很残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整个京城,百万人口,不过是皇室养在笼子里的『大药』!”
雷声滚过,惨白的电光照亮张辅之扭曲的脸。
“三十天后开炉日,当今圣上要借皇城底的力量延寿一甲子。三次气血以上的武夫,全是柴火!这是大宣的国运!你一个人,一把刀,能砍翻大宣四百年的国运吗?!”
张辅之摊开双手,仿佛掌控一切。
“拿了钱,走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抱丹宗师。若是不识抬举……”
他猛地一挥手。
“轰!”
八百甲士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震颤,杀气凝成实质,压向沈宿。
“说完了吗?”
雨幕中,沈宿终於开口。
声音很平。
他没接国运的话茬。
他只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木牌。
阴兵路引。
屈指一弹。
“咻——!”
木牌化作一道黑线,穿透层层雨幕,精准无误地砸在张辅之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砰!”
茶几炸裂。
木牌深深嵌在张辅之脚下的青石板里,微微震颤。
张辅之低头。
高高在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木牌反面朝上。
硃砂写著一个生辰八字,一个名字:
【赵禎】。
当今大宣皇帝的名讳!
“连你们的皇帝,都只是皇城底那头畜生菜单上的一道菜。”
“你一条隨时会被扔进灶膛的狗,在这里跟我装什么主子?”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张辅之的脑门上。
他的偽装、高傲、宏大敘事,在这块木牌面前,被撕得粉碎。
“你……你看过了密库的东西!你该死!你必须死!”
张辅之的脸彻底扭曲,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尖叫起来。
“放箭!给我把他射成肉泥!!”
“崩崩崩崩——!”
八百张神臂弩同时扣动扳机。
漫天箭雨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化作一片黑色死云,当头罩下。
足以將抱丹境射成刺蝟的攒射。
沈宿没退。
他甚至没去看那些箭。
他闭上眼。
十点源力,就是他掀桌的底气。
烧。
给我烧光。
“轰——!!!”
指令在心底咆哮的瞬间,沈宿体內的骨骼发出一阵炒豆般的爆响。
骨缝中,爆发出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暗金火种!
他的皮肤瞬间变为熔岩般的暗红色,周身三丈的雨水,未落地便被高温直接汽化,化作浓烈白汽冲天而起!
漫天箭雨落下。
骇人的一幕发生。
大部分精钢弩箭在触碰到沈宿体表一尺范围时,箭头瞬间熔化、变软,隨后被无形的纯阳气血震成漫天铁粉!
但仍有三支箭矢穿透了气罩最薄弱处,死死钉在沈宿的左肩和右腿上。
血花溅起。
他没有低头。
身形只是微微一晃。
脑海深处,面板无声滑过一行记录。
【源力-5.0。风雷熔日宝典:第四层(化境)。解锁被动:纯阳罡罩。】
“这……这不可能!他不是被皇城底的死气污染了吗?!”
张辅之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杀了他!快杀了他!”
张辅之身后的两名半步抱丹供奉再也按捺不住。
两人同时拔剑。
两道阴冷的灰色剑罡,一左一右,直刺沈宿双肋。
“太慢了。”
沈宿的声音留在原地。
人已消失。
“砰!”
左边的供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大手已死死抓住他的天灵盖。
沈宿甚至没拔刀。
【骨开三厘】。
【黏崩透劲】。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那供奉的头骨在掌心下像鸡蛋壳一样碎裂,红白之物从指缝间挤压出来。
沈宿的左手虎口同时崩开一道血口,骨开三厘的反震,让他的指骨也裂了。
他没鬆手。
攥得更紧。
单手提著这具尸体,当成武器,朝著右边那个衝过来的供奉狠狠砸了过去!
“轰隆!”
两具肉体在半空中剧烈相撞。
闷响像打桩机砸在棉被上。
右边的供奉连惨叫都没发出,胸骨被同伴的身体直接砸得粉碎。
两人如同破布麻袋一样飞出十几丈远,撞塌了凉棚的承重柱,在一片废墟中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八百甲士,死寂。
弓弩手们的手在发抖,连重新上弦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是什么怪物?
半步抱丹,被人当砖头砸死?!
沈宿在漫天水汽中,一步步走向跌坐在地的张辅之。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被踩出一个焦黑脚印。
张辅之手脚並用地往后爬,满脸泥水和恐惧。
“別过来!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就是谋逆!督察院不会放过你的!”
沈宿走到他面前,停步,缓缓弯腰。
“你刚才不是问,我一个人,能不能砍翻大宣四百年的国运吗?”
他伸出左手,一把掐住张辅之的脖子,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呃……放……”
张辅之双脚乱蹬,双手死死抠著沈宿的手臂,指甲瞬间翻卷脱落。
沈宿看著他因缺氧而暴突的眼球,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仅要砍翻它。”
“我还要把你们这些躲在国运后面吃人的蛆,一只一只,全捏死。”
【黏崩透劲】爆发。
“咔吧吧吧——!”
一阵密集的骨骼碎裂声,顺著沈宿的掌心,瞬间传遍张辅之全身。
颈椎、胸骨、肋骨、脊椎……寸寸震碎。
张辅之的身体软了下来。
生机断绝的前一秒,他的喉咙里,发出不属於他的沙哑狂笑。
“咯咯咯……晚了……沈宿……皇城底的『龙』……已经闻到了你身上极阳的味儿……”
“你逃不掉的……整个京城……都要给我们陪葬……”
沈宿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底光芒彻底涣散,隨手將尸体扔在泥水里。
他直起身,丹田內的暗金火种比之前暗淡了几分。
连续超频和罡罩消耗,让这轮烈日暂时变成了余烬。
“让它洗乾净脖子等我。”
留下这句话,沈宿转身。
八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看著这个青年走来,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前排的弓弩手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扣下去。
无人敢拦。
无人敢出声。
连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
子时。
城南,柳巷安全屋。
“篤,篤,篤。”
停顿一息。
“篤,篤。”
木门从里面拉开。
沈宿带著一身湿冷的寒气进来。
墨衫上沾满泥水和暗红色血跡。
他反手关门,身体突然微晃。
“唔。”
沈宿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扶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极致爆发的代价来了。
强行推演功法,连续动用超频级別的【黏崩透劲】,让他的肌肉纤维发出严重抗议。
此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大筋,都在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覆穿刺。
程大小姐没有问“你杀了谁”,也没问“外面怎么了”。
她只是默默走过来,將一条用热水浸透、拧乾的粗布毛巾,递到沈宿手里。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
是一碗滚烫的糙米粥。
没有放盐,但粥底臥了两个荷包蛋。
“吃点热的。”
程大小姐把碗端到桌上,声音很轻。
“骨头会舒服些。”
“嗯。”
沈宿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走到桌边坐下。
他没有用內气去压制肌肉的酸痛。
苟道铁律:该疼的时候必须疼,这是身体在提醒你,你还是个人。
他端起缺角的瓷碗,大口大口地將粥扒进嘴里。
很暖。
吃完最后一口汤,沈宿放下碗。
身体里那股针扎般的酸痛感,被温热的食物抚平了少许。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帐本,借著昏黄的油灯翻开。
面板浮现。
【源力消耗:-5.0(推演功法)。剩余:5.0。】
【事件触发:覆灭礼部密库,斩杀礼部侍郎张辅之。】
【人情帐结:斩断皇城底一条暗线,怨气消散。】
【源力 2.0。当前源力:7.0。】
沈宿的目光没有在源力上停留。
他看著帐本的最新一页。
那里,写著“张辅之”三个字的地方,已被一道血红粗线划掉。
但紧接著,帐本纸页开始发烫。
庞大的因果匯聚而来,纸面上,一滴暗金色血液慢慢渗出,缓缓勾勒出一个新的名字。
那不是悬赏。
是终极的通缉。
【目標:赵禎(大宣王朝第三十一代皇帝)。】
【状態:被皇城底龙怨寄生。】
【赏金:大宣四百年国运(可转化为终极质变源力)。】
【倒计时:二十九天,十个时辰。】
沈宿看著那个名字,拇指轻轻摩挲著刀柄上的“替我看”铜牌。
“三爷,你当年没收回来的帐。”
他声音很轻。
“我帮你收到了金鑾殿上。”
……
同一时间。
皇城极深处。
一座建在龙脉之上的黑色大殿內,没有一盏灯。
大殿中央,是一口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丹炉,炉底燃烧著幽绿色邪火。
丹炉前,盘膝坐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苍老身影。
他穿著一件宽大的、绣著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
突然,老者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被纯黑色死气填满的眼睛。
他张开乾瘪的嘴唇,吐出一口腥臭黑气。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好霸道的……极阳火种。”
“二十九天……开炉的时候……把他抓来,当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