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歇了,京城的早晨透著一股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柳巷的安全屋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药苦香。
沈宿坐在硬木床沿,赤裸著上半身。
那身墨衫已经烂成了布条,被扔在墙角。
他微微闭著眼,眉头不经意地蹙起。
痛。
【纯阳罡罩】和连续【极限超频】的代价,在肾上腺素褪去后如期而至。
全身的肌肉纤维像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切割,骨缝深处那团暗金色的纯阳火种也显得有些萎靡,仿佛被冷水泼过的炭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苟道铁律:代价美学。
没有无缘无故的强大,每一次拔刀,都是在烧自己的命。
“喝药。”
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將一个缺了角的青瓷碗递到了他面前。
程大小姐站在床边。
她没有问沈宿昨晚杀了多少人,也没有看他身上那几处狰狞的箭伤。
她只是端著那碗熬得浓稠的续断药汤,低下头,鼓起腮帮子,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沫。
吹凉了,才重新递过去。
沈宿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勉强抚平了骨缝里的酸痛。
“外面,有点不对劲。”
程大小姐接过空碗,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看向紧闭的窗户。
沈宿抓起一件备用的黑色宽袍披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柳巷的清晨,本该是充满烟火气的。
但此刻,外面的青石板路上,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卖豆腐的张婶挑著担子走过来,迎面撞上了对面打铁的李伯。
这两人在柳巷做了二十年邻居,平时见面总要拌几句嘴。
但今天,两人撞在一起,豆腐脑洒了一地。
张婶没有骂人,李伯也没有道歉。
他们双眼直勾勾的,眼底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两人像互不相识的木偶,机械地爬起来,各自拍了拍身上的泥水,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不仅是他们。
巷子里倒夜香的杂役、买菜的妇人,所有人都在各走各的路,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记忆,或者说,人气。
沈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本破旧的帐本。
纸页正在发烫。
翻开一看,暗红色的字跡如毒蛇般扭曲浮现:
【诡异蔓延:皇城底『龙怨』开始提前抽取京城底层生机。】
【因果锁链触发(巧合三原则):当诡异无差別蔓延至凡人时,绝非偶然。皇城底必定在进行某种『开炉日』的仪式预演!】
“精神污染扩散了。”
沈宿合上帐本,声音冷得像冰渣。
皇帝那个老怪物,已经等不及三十天了。
他把整个京城的百姓,当成了预热丹炉的引火柴。
沈宿转过身,从桌上抄起那把带著陈三爷腰牌的破山刀,又拎起墙角一个滴著血水的麻袋,大步向门外走去。
“去哪?”
程大小姐握紧了柴刀。
“去收帐。”
沈宿推开门。
“把门锁死。”
……
辰时。
京城內城,都尉府总署。
作为大宣王朝掌管天下悬赏和武者治安的最高权力机构,总署的朱漆大门前,常年站著两排二次气血的精锐甲士。
但今天,总署大堂內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大都督褚岳,披著一身暗金色的山文甲,大刀金马地坐在白虎堂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两侧,站著整整五十名“甲子营”的精锐。
清一色的三次气血高手,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砰!”
褚岳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帅案上,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他盯著站在大堂中央的沈宿,眼神阴鷙。
“沈宿!你当这京城是你家后院吗?!”
褚岳厉声暴喝,“昨夜你夜闯礼部侍郎府,无故杀害朝廷正三品大员!你眼里,还有大宣的王法吗?还有我这都尉府总署吗?!”
声如洪钟,震得大堂屋瓦簌簌作响。
甲子营的五十名精锐齐刷刷拔出半截长刀,金属摩擦的錚鸣声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的气血威压,直逼沈宿。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半步抱丹武者当场腿软的阵仗,沈宿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到大堂左侧,拉过一把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左手將破山刀横在膝盖上,右手拎起那个滴血的麻袋,隨手往大堂中央的青石板上一扔。
“咕嚕嚕——”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从麻袋里滚了出来,正好停在褚岳的帅案前。
张辅之。
褚岳眼角猛地一抽,刚要发作,沈宿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黑色的木牌,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人头旁边。
“啪嗒。”
阴兵路引散落一地。
最上面那一块,赫然写著当今太子的生辰八字。
“王法?”
沈宿坐在交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像看著一个死人一样看著褚岳。
“礼部侍郎在自家地窖里,用皇室血脉炼阴兵,拿京城武夫当柴火。这,就是你说的王法?”
大堂內瞬间死寂。
五十名甲子营精锐看著那些阴兵路引,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涉及皇室丑闻和邪术,听到这些,他们是有可能被灭口的!
褚岳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你……你血口喷人!就算张大人有罪,也轮不到你一个江湖草莽来滥用私刑!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没有一个人动。
甲子营的精锐们面面相覷,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昨晚礼部侍郎府八百甲士都没拦住这个煞星,他们五十个人上去,够人家塞牙缝吗?
沈宿看著色厉內荏的褚岳,突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白虎堂的台阶下。
没有拔刀,只是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炷香。”
沈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鬼市甲级悬赏,礼部侍郎的脑袋,值十万两黄金。外加一枚洗髓丹。我不要洗髓丹,换你们总署宝库里的那株『极阳龙涎草』。”
沈宿放下手指,目光如刀锋般刺进褚岳的眼睛:
“一炷香內,我要的东西没摆在桌子上。再多说一个字,你这把椅子就该换人坐了。换个能听懂人话的都督。”
狂妄!
无法无天!
褚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宿的鼻子:“你……你敢威胁本督?!”
“嗡——!”
沈宿懒得废话。
他左脚猛地一踏青石板。
【纯阳罡罩】的恐怖高温和抱丹境初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整个白虎堂內的温度骤然飆升,空气扭曲。
那五十名甲子营精锐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连退数步,甚至有人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褚岳首当其衝,被这股罡气压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然硬生生跌坐回了太师椅上,连椅背都撞裂了。
“还有半柱香。”
沈宿冷冷地看著他。
“去……去库房!给他拿!”
褚岳崩溃了。
所有的官威、所有的算计,在这个完全不讲规矩的活阎王面前,碎成了齏粉。
半柱香后。
沈宿將一叠沾著褚岳冷汗的十万两金票塞进怀里。
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玉盒,里面装著一株通体赤红、散发著惊人阳气的极阳龙涎草。
【悬赏功勋结清。】
【检测到高纯度极阳灵物,可转化为源力,是否吸收?】
“吸收。”
玉盒內的龙涎草瞬间化作一蓬赤色飞灰,一股精纯至极的热流顺著掌心涌入丹田,原本萎靡的火种猛地跳跃了一下,重新散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源力 3.0。当前源力:10.0。】
底牌,再次拉满。
沈宿满意地拍了拍衣襟,转身向大门走去。
留下一堂瑟瑟发抖的官差,和褚岳那张青红交加的脸。
……
刚跨出都尉府总署的朱漆大门。
“沈宿!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透著狂傲的暴喝从长街尽头传来。
沈宿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秋雨后的长街上,一个身穿银色明光鎧、手持丈二亮银枪的青年,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青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洼便被一股凌厉的真气震得飞溅。
京城御林军副统领,李凌霄。
號称京城百年难遇的“天生武骨”,年仅二十四岁便达到三次气血巔峰,被誉为“小武神”。
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二楼,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各方势力的探子。
所有人都知道,李凌霄是皇室推出来的刀。
皇帝需要一个根正苗红的天才,来踩著沈宿这个“逆贼”上位,以安抚京城武道界惶惶不安的人心。
“你就是沈宿?”
李凌霄在十步外站定,手中银枪一指,枪尖吞吐著半尺长的森寒真气。
“昨夜你趁张大人不备,暗下毒手。今日,我李凌霄便要替朝廷清算你这个邪魔外道!”
沈宿看著他,就像看著一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猴子。
“滚开。我今天没心情教小孩。”
“狂妄!”
李凌霄勃然大怒。
从小到大,谁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接我一招,千军破!”
“轰!”
李凌霄气血全面爆发,银色长枪化作漫天枪影,犹如数百只寒鸦掠过水麵,封死了沈宿周身所有的退路。
这一枪,確实摸到了半步抱丹的门槛,引得周围茶楼上的探子们发出一阵低声惊呼。
然而。
沈宿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开启【纯阳罡罩】。
面对那漫天枪影,沈宿只是极其隨意地伸出了左手,五指张开,向前轻轻一抓。
【听血】全开。
在沈宿眼里,那华丽的枪影破绽百出,速度慢得像老爷爷打太极。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
漫天枪影瞬间消失。
沈宿的左手,像一把铁钳,精准无误地死死抓住了银枪的枪头。
枪尖距离沈宿的瞳孔只有半寸,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李凌霄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他拼命催动真气想要抽回长枪,却发现那枪头仿佛铸死在了一座铁山上。
“花里胡哨。你的武骨,是拿猪骨头燉的吗?”
沈宿冷哼一声。
【黏崩透劲】瞬间爆发。
“咔吧吧吧——”
那杆由百炼精钢打造、號称削铁如泥的亮银枪,在沈宿的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麻花!
寸劲顺著枪桿倒卷而上。
李凌霄只觉得双手虎口剧痛,长枪脱手飞出。
就在他空门大开的瞬间,沈宿身形一闪,犹如鬼魅般绕到了李凌霄的背后。
没有用拳,也没有用刀。
沈宿抬起右脚,对著李凌霄那穿著银甲的屁股,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骨开三厘】!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凌霄整个人像一颗被出膛的炮弹,直接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势翻滚了十几圈,划过长街,最后“轰”的一声,一头撞碎了街角那座重达千斤的青石牌坊。
碎石乱飞。
李凌霄整个人嵌在废墟里,头盔掉了,头髮散乱,屁股上的银甲完全碎裂,露出里面猩红的褻裤。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双眼一翻,羞愤交加地晕了过去。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屁股上的银甲碎片嵌在肉里,裤子上印著一个清晰的鞋印——沈宿的鞋底纹路。
他寧愿挨一刀,也不愿被人知道是被踢晕的。
死寂。
整条长街,两侧的茶楼,落针可闻。
所有暗中观察的探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太羞辱了!
堂堂京城第一天才,御林军副统领,被人一招没接下,直接踹烂了屁股踢飞!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沈宿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看都没看废墟里的李凌霄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什么档次,也配来试探我。”
……
长街尽头,柳树下停著一辆黑色马车。
沈宿认出车辕上盘核桃的老头——鬼市盲爷。
他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
“沈宗师,我家东家,请您上车喝杯茶。”
盲爷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沈宿挑了挑眉,伸手掀开厚重的黑色天鹅绒车帘,跨入车厢。
车厢內部空间极大,铺著厚厚的雪貂皮地毯,燃著极其名贵的西域龙涎香。
车厢正中,坐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宫装,云髻高挽,脸上蒙著一层黑纱,黑纱下隱约可见一道旧伤疤,从颧骨延伸到耳根。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雍容气度,是偽装不出来的。
沈宿在女人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沈宗师,好霸道的手段。李凌霄可是我那位『好哥哥』最看重的一条狗,你这一脚,可是把皇家的脸面踩进了泥水里。”
女人的声音慵懒、沙哑,透著一股成熟的风韵。
好哥哥。
沈宿脑海中瞬间闪过帐本上的信息。
“长公主,赵玉瑶。”
沈宿一语道破对方的身份。
当今大宣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十年前曾权倾朝野,后来因为捲入夺嫡之爭,被皇帝软禁在长公主府。
没想到,她竟然是鬼市背后的真正大东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赵玉瑶没有否认。
她伸出戴著景泰蓝护甲的縴手,为沈宿倒了一杯热茶。
“我这人做买卖,只看价码。”
沈宿没有去端茶杯,“长公主找我,想买什么?”
“买命。”
赵玉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买皇家陵寢总管太监,魏忠贤的命。”
“他是负责督办『开炉日』的执行者。杀了他,大阵的运转就会瘫痪至少十天。”
赵玉瑶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推到沈宿面前。
“这是皇家陵寢外围『甲申禁军』的布防图。作为定金。”
沈宿扫了一眼羊皮纸,没有接。
“不够。”
他靠在软榻上,声音冷漠:“杀他,等於提前三十天和皇帝掀桌子。我这人不怕死,但绝不做亏本买卖。”
赵玉瑶微微蹙眉:“你想要什么?”
“国库里,前朝留下的半卷《大黄庭》残篇。”
沈宿狮子大开口。
他现在的源力足够,但缺乏一门能將气血转化为更高阶精神力防御的功法来对抗龙怨的污染。
“你疯了?那东西在皇城大內!”
赵玉瑶声音提高。
“不给,免谈。”
沈宿闭上眼睛,作势欲起身。
“等等!”
赵玉瑶咬了咬牙,“好!三日之內,我会让人把《大黄庭》送到柳巷。但如果你杀不了魏忠贤……”
“没有如果。”
沈宿睁开眼,一把抓过桌上的羊皮纸,塞进怀里,转身掀开车帘。
下车的瞬间,帐本在怀中发热:
【劈柴巷声望发酵:总舵级影响力触发。皇权內部裂痕显现,获得隱藏势力(长公主一派)结盟。获得绝密情报。】
【当前倒计时:二十九天,八个时辰。】
……
午时,城南柳巷安全屋。
沈宿推门而入。
屋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程大小姐站在墙角,手里依然握著那把柴刀,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陈岩已经醒了。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刀鞘铜环——那是他父亲陈三爷当年用的,一直藏在他贴身衣物里,连被青玄抓走时都没搜走。
他用蛮力將铜环底部的暗扣抠开,从夹层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血书。
“沈大哥……”陈岩看著走进来的沈宿,声音都在发抖,“我爹当年,不仅从青莲宗偷了心法……他还从白衣院,偷了另一个东西,藏在这个铜环的夹层里……”
沈宿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陈岩颤抖著手,將那张血书递给沈宿。
那血书上的字跡,是用陈三爷的血写成的,顏色已经发黑。
沈宿展开血书,目光扫过,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血书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破皇城底龙怨者,非武道,非神兵,乃太阴之血。】
【劈柴巷,程家女,乃前朝遗脉。其血,可坏大阵!】
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沈宿猛地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程大小姐。
程大小姐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在抖。
她看著沈宿,又看看陈岩手中的血书,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一直知道自己奶奶死得蹊蹺,也隱约知道那块玉佩能解毒,但从未想过——自己的血,才是真正的钥匙。
程奶奶当年为什么会被青莲宗和白衣院联手灭口?
为什么程大小姐那块缺了角的玉佩,能吸出噬血纹的毒素?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惊雷,轰然闭环。
“你……”沈宿看著程大小姐,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沙哑。
程大小姐死死咬著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將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举过头顶。
“沈大哥……”
她的声音带著决绝的死意。
“如果我的血能救京城……你……你拿去吧。”
沈宿看著那把柴刀,慢慢走了过去。
大宣国运的生门,竟然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