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殿下该作何解释?”伊莱不嫌事大地拱火道。
“……”
以涅萨揉了揉眼睛。
听伊莱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狐妖的死状又是另一回事。
“完了。”她忽然说道。
听到这个言语,大法师嘆了口气,以为以涅萨是因为被识破了与狐妖的勾结而说出了丧气话。
於是,她只能及时止损:“现在,把原委全部清楚地解释一遍。”
“……”
“嗯?”
半晌,寂静无声。
伊莱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以涅萨正双手掩面,缓缓蹲下身。
“完了,完了…狐灵死了,一切都完了。”她有些神经质地喃喃道。
怎么回事?
以涅萨的状態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大法师皱起眉头,作为继承人培育多年,以涅萨从未陷入过这样失控的状態。
伊莱与大法师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困惑。
按理说,被当场抓包窝藏外族的王女,应该是慌乱辩解,爭取撇清关係。
但以涅萨的反应更像是……天塌了。
“以涅萨。”大法师上前一步,声音放缓,“起来说话。”
以涅萨用力揉了揉眉心,勉强稳定了下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底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只剩一片苍白。
“母亲…”她声音微颤,“我犯了一个错。”
“窝藏狐灵,是吗?”大法师早有预料般说道。
以涅萨点了点头,隨即又摇头。
“狐灵不是我抓来的。”她低声说道,“是我请来的。”
伊莱一怔。
请来的?
“虚空生物也是…是我吸引它们留在以绪塔尔附近的。”
大法师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以涅萨。“她的声音加重几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以涅萨低声说道。“我比谁都清楚。”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母亲,您总说育恩塔尔的传承靠的是德行与威严。”
“可这片土地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德行能解决的。”
“诺克萨斯虎视眈眈,以绪塔尔的屏障早晚会被撕开。”
她转过头,目光在伊莱和大法师之间游走。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狐灵,虚空,还有诺克萨斯,全都引到了身边。”
听到这里,伊莱眼角猛地一跳。
以涅萨真是疯了。
这种制衡的逻辑,乍一听好像有点用。
但虚空与诺克萨斯是不可能被利用的。
最重要的是,她可是王女啊,居然勾结外国?
“狐灵想要的是化形血脉。”以涅萨缓缓说道,“她以为我能给她育恩塔尔的秘术,所以她替我盯住那只虚空生物。”
“虚空生物需要养料,所以它们留在边境,防止诺克萨斯的暗探。”
“而诺克萨斯想要的……我不知道,也许是维达利安的秘密。所以他们慢慢渗透了进来。“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三方相互牵制,相互消耗。”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他们发挥作用,为我稳固王位就可以。”
大法师吸了一口冷气。
伊莱这才彻底听懂以涅萨在做什么。
完全是养蛊般的行为。
把三股危险的力量放在身边,让它们彼此撕咬,最后她当那个收尸的人。
如果成功了,以涅萨就能得到诺克萨斯的帮助,以“扫清诸患”的姿態,名正言顺地登上塔座,不需要再担忧奇亚娜的挑战。
但这份心思,都建立在三方依然存活的前提上。
“虚空掠夺者死了。”以涅萨垂下手,“现在,这只狐灵也死了。“
“母亲,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剩下的,只有诺克萨斯一家独大了。”
伊莱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段供述。
这好像…都是因为他。
虚空掠夺者卡兹克,是他亲手解决的。
这只狐灵虽然不是他直接动手,但她会死在以涅萨的密室里,与恶魔法典的关联很大。
这两件事的契机,全部都跟他有关。
换句话说……
是我,把以涅萨的局给砸了?
伊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时间神情古怪。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解决虚空虫和狐妖的麻烦。
大法师则目光失焦,如果不是身份使然,她也会不顾体面地说“完了”。
千算万算,她也没想到,一个狐灵的死亡,竟然让以涅萨將计划和盘托出。
那是育恩塔尔的长女,王位的继承人,將来要统领以绪塔尔的存在!
居然,居然和诺克萨斯有染……
“母亲。”以涅萨忽然抓住大法师的衣袖,“我不会再恳求什么,但请您將追究的事先放下。”
“诺克萨斯会很快动手的。”
“为什么?”大法师恢復了一点理智,问道。
按理来说,狐灵跟诺克萨斯並没有什么关係。
两者只是以涅萨身边用来制衡的力量而已,狐灵之死,为什么会导致诺克萨斯动手?
但还没等到回应,整座塔楼忽然轻轻一震。
伊莱的耳朵猛地竖起,將感知向外延伸。
元素视野中,远处城外的土元素正在大规模震颤。
那是……
脚步声!
“好像有一大波人在靠近。”伊莱低声说道。
他迅速跨出密室,將魔力推向高处,借著土元素把自己的感知拓展到了城墙之外。
下一瞬,他的面色一变。
广阔的密林边缘,密密麻麻的黑色鎧甲正在向前推进。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著诺克萨斯的军徽。
“诺克萨斯…”以涅萨喃喃道,“这么快?”
大法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们恐怕是就在路上了。”
伊莱深吸一口气。
他大概把所有的线串到了一起。
弗拉基米尔的分身被狐灵杀死,诺克萨斯失去了打入以绪塔尔的眼线。
虚空掠夺者被他解决,本应阻隔军队的力量也消失了。
狐灵则被恶魔所杀,这次不知道引起了什么,让诺克萨斯直接派出了军队。
所有让诺克萨斯出兵的因素,在短短几天內,被他一个人接连促成。
而诺克萨斯一直在等的时刻,就是现在。
“所以,你满意了吗?姐姐。”
阴影处响起一道声音。
消失许久的奇亚娜走了出来,將以涅萨的供述尽收耳畔。
……
塔座方向的钟楼忽然响起,三长两短。
这是只有在边境受袭时才会敲响的最高警讯。
走出地穴后,伊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红的印记。
没想到局势突然恶化到如此地步。
自己…要怎么做?
“母亲。”以涅萨忽然跪了下来,白髮散落在身侧,“这都是我引来的。”
大法师沉默地望著自己的长女,片刻后转过身,迈步朝中央塔座走去。
“你的继承权已经被我废除了。”她说。
“甚至,这只是最轻的处理之一。还有很多在等著你,但现在中央塔座需要我主持大局。”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好好反省一下吧。”
以涅萨的肩膀颤了颤,慢慢撑起身子。
伊莱能感觉到,一向雷厉风行的大法师,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王女这份行为,已经触及了底线。
但她处理事情的优先级很清楚,王位,家族与亲情,都可以放到之后再梳理。
“奇亚娜。”大法师转过头去。
“在。”
“召集所有育恩塔尔,到中央塔座集合。”
“至於伊莱…”大法师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选择是什么?”
伊莱一怔。
这应该是在问他要躲进城內还是卷进这件事中。
以绪塔尔是他的家园,打心底说,他不想这里跟诺克萨斯扯上关係。
不过现在,他想回到家的心情確实有些急切。
他想把危险的到来告诉身边的人。
但他也不想让奇亚娜一个人孤身面对诺克萨斯的军队。
纠结几息,他打算先把一件事干好。
“塔座,我要去把重要的人安顿一下。”
……
走出以涅萨的领地时,夕阳正缓缓落入塔楼的尖顶之间。
按理说,这个时辰的天色,应当是暖黄色的。
但今天的天空,却烟尘四起,朦朦朧朧。
那是诺克萨斯最常用的战爭手段,战爭迷雾。
伊莱站在拱廊下,听著城外的动静。
有零星的號角声响起,主城里似乎也开始有动静了。
看来诺克萨斯这次来真的了。